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那个在工作上与他针锋相对,私下里却会因为他一句关于豆腐脑的玩笑而暗自搜索,会在系统崩溃的深夜第一个打电话给他,会在雨夜带着一身湿气来问他“你要走?”的女人。
她的存在,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缠绕在他这片“睡惯了”的天地里,不甚明显,却无法轻易剥离。
「抉择,是成年人永恒的失眠源。」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将这行字写完。
是的,抉择。留下,意味着要继续面对赵乾的噪音,要处理专利的烂摊子,要在老板的摇摆和公司的旧有文化中周旋,前路注定不会平坦。离开,意味着拥抱一个看似更光明、更自由的前景,但也意味着抛弃已经打下根基的一切,意味着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环境,意味着……切断与这里某些人、某些事的联系。
每一种选择背后,都藏着明确的利益和模糊的情感,都通往不同的可能性,也伴随着相应的代价。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权衡之后的取舍。而这种权衡与取舍所带来的精神内耗,远比任何具体的工作难题更消耗心神,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夜深人静时,轻轻搅动着你的思绪,让你无法安然入眠。
他合上笔记本,将笔放在封面上。
雨几乎完全停了,只剩下偶尔从高处坠落的、积蓄的雨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像是为这个夜晚读秒。
他关掉落地灯,整个人滑进沙发里,拉过旁边叠放着的一条薄毯盖在身上。黑暗中,感官变得格外清晰。身下沙发熟悉的支撑感,毯子柔软的面料触感,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那一丝属于她的冷香,以及窗外城市永不真正沉寂的、低沉的嗡鸣。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赵乾咄咄逼人的脸,闪过竞争对手邮件里华丽的辞藻,闪过老板欲言又止的神情,最终,定格在雨幕中,那个转身离去、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上。
纷乱,却又奇异地逐渐归于平静。
他在熟悉的沙发怀抱里,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听着窗外最后的雨滴声,像是聆听一首冗长故事的终曲。
「晚安。」
他在心里,对着这个雨夜,对着所有纷扰的思绪,也对着那个或许同样未能安眠的人,无声地道了一句。
然后,他将所有一切暂时抛开,沉入了属于他自己的,需要八小时充能的黑暗与宁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