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魂簪(续)
冰冷的、带着浓重霉味和灰尘的空气灌入肺叶,呛得林晚剧烈地咳嗽起来,几乎要把肺都咳出来。她瘫坐在废弃教室冰冷的水泥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刺骨的墙壁,浑身筛糠般抖着,冷汗早已浸透了单薄的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粘腻的寒意。
眼前,那个穿着破烂民国军装、皮肤青黑浮肿的“人”,在妙玉簪子冰冷光芒的照射下,发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伤般的凄厉嘶嚎!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死寂的空气,直刺林晚的耳膜和灵魂深处!它扭曲着,挣扎着,试图扑向林晚的爪子在空中疯狂地抓挠,带起一阵阵腥臭的风,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冷的光幕死死挡住,寸步难进!
“嘶——啊——!”
光幕与“活尸”接触的地方,发出滋滋的、如同冷水滴入滚油般的声响,冒起缕缕诡异的、带着恶臭的青烟!那“活尸”青黑浮肿的脸上,肌肉极度扭曲,空洞的眼窝里似乎都燃烧着痛苦和暴怒的火焰。它每一次冲击光幕,身体都剧烈地抽搐一下,那身破烂的军装似乎都要被无形的力量撕裂。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死死攥着那支冰冷刺骨的玉簪,簪尾的莲花仿佛在她掌心微微震颤,一股股更加汹涌的、带着无尽怨毒与佛门净煞交织的寒流,正源源不断地从簪身涌入她的手臂,冻得她骨头缝都在发疼,却又像溺水者抓住的唯一浮木,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崩溃。
这光幕……是妙玉的簪子在保护她?不,更像是这簪子本身蕴含的力量,对那“活尸”有着天然的、强烈的克制!
“滚开!滚开!”林晚嘶声尖叫,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调扭曲。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只是本能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簪子向前刺去,仿佛这样就能把那恐怖的怪物推得更远!
就在她尖叫的刹那,异变再生!
那“活尸”似乎被她的声音和玉簪的光芒彻底激怒,它猛地向后一缩,避开了光芒最盛的区域,紧接着,它那肿胀腐烂的喉咙深处,发出一阵极其怪异、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伴随着令人作呕的、粘稠液体翻滚的咕噜声!
林晚惊恐地瞪大眼睛,只见那“活尸”猛地张开它那几乎裂到耳根的巨口!一股浓稠得如同墨汁、散发着强烈尸臭和硫磺混合气味的黑气,如同高压水枪般,猛地从它口中喷射而出,狠狠撞向妙玉簪子撑起的冰冷光幕!
“嗤——!!!”
这一次的声响更加剧烈!不再是滋滋声,而是如同烧红的铁块被投入冰水!浓稠的黑气如同活物,疯狂地腐蚀、冲击着那层看似单薄却异常坚韧的光幕!光幕剧烈地波动、闪烁起来,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妙玉簪子散发出的白色光晕瞬间黯淡了许多,林晚感到涌入手臂的寒流骤然减弱,一股巨大的反震之力传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簪子!
那黑气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腐蚀着光幕,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光幕的范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薄!那“活尸”青黑腐烂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种扭曲的、近乎狞笑的快意!
完了!光幕要破了!
林晚的心沉到了冰点。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她绝望地看着那层保护她的光幕在黑气的侵蚀下迅速消融、变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崩溃!那“活尸”腥臭的气息,几乎已经喷到了她的脸上!
就在光幕即将彻底破碎、那腐烂的爪子即将触碰到林晚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破空声,如同撕裂布帛,毫无征兆地从林晚身后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那声音快如闪电!
林晚甚至来不及回头!
只见一道黄澄澄的、带着温润古意的流光,如同精准制导的子弹,瞬间掠过林晚的耳畔,带着一股奇异的、仿佛能安定人心的暖意(尽管微弱),精准无比地射向那“活尸”大张的、还在喷吐着浓稠黑气的巨口!
“噗!”
一声极其沉闷的、如同钝器扎进烂泥的声响!
那“活尸”喷射黑气的动作戛然而止!它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怪异的吸气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它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林晚惊愕地看到,一枚边缘磨得圆润光滑、色泽暗黄、带着铜绿锈迹的古老铜钱,正正地卡在“活尸”大张的口中!那铜钱深深嵌入它腐烂的舌根和上颚之间,如同嵌进了一块朽木!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枚看似普通的铜钱,在嵌入“活尸”口中的瞬间,其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暗金色符文一闪而逝!紧接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镇封”之力,如同无形的涟漪,瞬间从那枚铜钱为中心扩散开来!
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原本疯狂腐蚀光幕的浓稠黑气,如同失去了源头和支撑,瞬间溃散、消弭于无形!连带着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尸臭和硫磺味都淡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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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尸”那双燃烧着暴戾与贪婪的空洞眼窝,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无法理解的惊愕和……一丝源自本能的、深沉的恐惧!它卡着铜钱的巨口无法合拢,喉咙里只能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庞大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那枚小小的铜钱给它带来了难以承受的痛苦和束缚!
它猛地向后踉跄了一步,又一步!青黑浮肿的脸上肌肉疯狂抽搐,似乎想用手去抠出嘴里的铜钱,但手指刚一抬起,接触到那铜钱周围的空气,就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发出嗤嗤的轻响,冒起黑烟!它痛苦地嘶吼着(声音因为铜钱的堵塞而变得沉闷怪异),那双空洞的眼窝死死地、带着刻骨怨毒地瞪了林晚一眼,又充满恐惧地瞥了一眼她身后黑暗的走廊深处。
然后,它猛地转身,撞开旁边一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带着沉闷的脚步声和痛苦的嘶吼,以一种与其庞大身躯不符的、近乎慌不择路的姿态,疯狂地冲进了教学楼更深的、更加黑暗的未知区域,转眼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
“砰!”被撞开的破木门在它身后无力地摇晃着,发出吱呀的呻吟。
废弃教室里,只剩下林晚劫后余生、如同破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枚静静躺在地上的妙玉玉簪。簪子散发出的冰冷光晕已经彻底消失,恢复了它温润白玉的本相,只有簪尾那朵小小的莲花,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寒意。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刚才那生死一线的搏杀如同幻觉,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恶臭和冰冷地面传来的寒意,提醒着林晚这一切的真实。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她死死地盯着那扇还在摇晃的破木门,仿佛下一秒那恐怖的“活尸”就会再次冲出来。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确认那怪物真的暂时退却了,林晚才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极度的虚脱和恐惧中找回一丝力气。她几乎是爬着,挪到那支静静躺在地上的玉簪旁,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把它捡起来。入手依旧冰凉,但那股汹涌的怨毒和净煞交织的寒流已经平息,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妙玉……栊翠庵……青灯古佛……槛内人……还有最后那冰冷决绝的“死也不回去”……那些通灵的画面碎片再次冲击着她的脑海。这支簪子,承载着一个被玷污、被践踏、宁愿魂飞魄散也不肯再入轮回的孤魂最后的执念与怨毒!
而刚才……是谁救了她?
那枚铜钱!
林晚猛地抬起头,充满惊惧和警惕的目光,死死投向身后——那道铜钱射来的方向,那片深邃的、吞噬光线的走廊黑暗!
“谁?谁在那里?!”她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刚赶走一个怪物,黑暗中还藏着什么?是敌是友?
黑暗中,一片死寂。
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废弃教室里回荡。
林晚攥紧了手中的玉簪,冰冷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了一些。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不听使唤。她只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黑暗,如同惊弓之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
在那片浓稠的、仿佛凝固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不是老宋那种沉重的、带着狂暴的拖沓,也不是“活尸”那种腐烂的、粘滞的沉重。这脚步声很轻,很稳,踩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林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绷紧到了极限,攥着玉簪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她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模糊的身影轮廓,缓缓从走廊的黑暗中显现出来。
首先映入林晚眼帘的,是一双鞋。不是运动鞋,也不是皮鞋,而是一双样式非常老旧的、黑色平绒布面的布鞋,鞋口边缘绣着极其细密的、几乎看不清的暗色缠枝莲纹。鞋面纤尘不染,与这破败肮脏的环境格格不入。
布鞋之上,是同样质地的黑色裤脚,熨烫得笔直服帖。
再往上……
当那个身影完全走出黑暗,暴露在从破窗透入的、惨淡的月光下时,林晚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非常年轻的女人。看起来最多二十出头。
她穿着一件素净到极致的月白色旗袍。没有任何花纹,没有任何滚边,只有最纯粹的、如同初雪般的月白。旗袍的料子垂感极佳,勾勒出她纤细玲珑的身段,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乌黑如墨,在脑后挽了一个极其简洁、一丝不苟的发髻,只用一根同样没有任何装饰、通体素银的簪子固定着。月光勾勒出她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优美的曲线。
小主,
最让林晚感到窒息的是她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清丽、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如同上好的薄胎瓷。她的眉毛细长如远山,鼻梁挺直秀气,嘴唇是淡淡的樱花色,形状姣好。然而,这张本该充满青春气息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是极深的黑色,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恐惧,没有好奇,没有善意,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空洞和漠然,仿佛世间万物都无法在其中激起一丝涟漪。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距离林晚几米远的走廊阴影边缘,月白色的旗袍在惨淡的月光下,像一缕随时会消散的幽魂。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地落在林晚身上,又似乎穿透了她,看向她身后更虚无的地方。
刚才那枚救命的铜钱……是这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穿着月白旗袍、气质却如同千年古玉般冰冷沉寂的年轻女子射出的?
林晚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的女子,气质太过诡异。她身上没有活人的生气,也没有鬼魅的阴森,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亘古不变的沉寂。这种沉寂,比刚才的“活尸”更让林晚感到不安和恐惧。
“你……你是谁?”林晚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穿月白旗袍的年轻女子没有回答。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依旧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空洞眼眸“看”着林晚。她的视线,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了林晚紧紧攥在手中的那支妙玉玉簪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让林晚感觉手中的簪子又微微发起烫来。
女子终于有了动作。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同样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那只手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与她那身沉寂的气质形成一种诡异的反差。
她摊开掌心。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几枚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下,林晚看得分明——是铜钱!和刚才嵌入“活尸”口中的那枚一模一样!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带着古旧的铜绿锈迹,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黄光。
女子摊着掌心,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平静地看着林晚。那意思不言而喻——刚才救你的,是这个。
林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女子掌心那几枚古老的铜钱,又看看她那张毫无表情的、如同精致人偶般的脸,巨大的困惑和更深的寒意包裹了她。这个神秘出现的女子,穿着如此不合时宜的旗袍,拥有着诡异的力量(那枚铜钱绝非普通暗器),却又如此沉寂冷漠……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救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她也和这金陵十二钗的簪子有关?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晚的脑海!她猛地想起镜中那些穿着各色旗袍的女子!难道……这个女子,就是其中之一的魂魄?不!不对!她看起来是实体,有影子(虽然很淡),而且气质虽然冰冷,却没有那种怨毒和戾气!
就在林晚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那穿月白旗袍的女子,目光从林晚手中的玉簪移开,缓缓转向了刚才“活尸”消失的方向——那扇还在微微摇晃的破木门。
她那双空洞漠然的眼眸深处,似乎第一次有了极其细微的波动。不是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了然?或者说,是一种确认?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林晚,然后,极其轻微地、幅度小到几乎无法察觉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极其细微,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晚心头一跳。摇头?什么意思?是警告她不要进去?还是说……那里面没有下一支簪子?又或者,是告诉她,那个“活尸”还在里面,很危险?
没等林晚想明白,那女子又有了动作。
她缓缓抬起手,指向林晚身后——废弃教室的另一侧墙壁。
林晚下意识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靠近墙角的地面,散落着几块碎裂的石膏板,露出后面斑驳的砖墙。在墙根与冰冷水泥地的交界处,光线最昏暗的角落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微弱的、不同于灰尘的光泽。
林晚的心猛地一跳!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