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停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变故就出在你刚满周岁不久。那时,义忠亲王还是储君之位的有力争夺者,与你外祖父……颇有往来。万寿节上,由你外祖父领衔撰写的贺表呈递御前。那贺表里有一句‘日月同辉,江河永固’,本是称颂国祚绵长的吉祥话……却被人揪住字眼,曲解构陷!说‘日月同辉’是暗讽太上皇与亲王争权,‘江河永固’更是影射义忠亲王在江南培植势力,图谋不轨!字字句句,皆成了谋逆的铁证!”
“文字狱的枷锁当头扣下!”贾赦闭上眼,浓重的疲惫和愤怒刻在眉间,“义忠亲王被圈禁高墙,周家……首当其冲!抄家!削籍!问罪!你外祖父……判了斩监候,后来虽改判流放三千里,却……病殁于发配途中,尸骨无存。而你舅舅周元朗……”贾赦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惋惜与愤怒,“他刚刚到手的进士功名、大好前程,一夜之间化为泡影!受父牵连,永不叙用!连带着整个周氏一族,男丁皆被夺去功名,贬为平民,子孙永锢,不得科举!”
书房里死寂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贾琏脸色煞白,他终于明白,为何母亲的身世成了府中绝口不提的禁忌——那是足以将整个贾府拖入深渊的滔天大罪!也彻底断送了舅舅周元朗本应光芒万丈的一生!
“消息传到府里时,你娘……刚生下你不久。”贾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本就体弱,闻此噩耗,如遭雷击,日夜忧思,以泪洗面。娘家倾覆,父死兄废,骨肉离散……她强撑着,就为了看你们兄弟俩长大成人。可这心病……如同附骨之疽,日日夜夜熬着她的心血……”
他的声音哽住了片刻,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迟暮之人的悲凉,“拖到你两岁上,她……终究是油尽灯枯,抛下你和瑚儿……去了。”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若千钧。
贾赦抬起眼,浑浊的眼底映着烛光,死死盯着贾琏,一字一顿地复述那浸透了血泪的遗言:“她走前,攥着你外祖父当年给她开蒙手抄的那卷《千字文》,只对守着她的老嬷嬷断断续续说了一句话……‘吾儿若识字,莫学朝堂笔……’”
“莫学朝堂笔……”贾琏喃喃重复,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一股巨大的悲恸攫住了他,身体晃了晃,扶住书案边缘才勉强站稳。
原来母亲并非对他毫无嘱托!这句泣血的遗言,是她在生命尽头,对儿子最绝望也最深沉的保护!让他远离那吃人的权力场!
“这些年,府里并非没有暗中寻访。”贾赦的声音将贾琏从悲恸的漩涡中拉回,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重,“周家……早已零落成泥。
女眷中有几个被忠仆拼死赎出,隐姓埋名,散落在金陵左近的乡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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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舅舅周元朗,少年英才,却落得个‘永不叙用’的结局,子孙后代世世再难入仕,莫说为官,便是想寻个体面的活计都多有掣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