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红魔馆主厅被重新布置了一番。中央空出了一片区域,摆了两张长桌,分别代表正方和反方。每张桌后放着四把椅子。周围则摆满了座位,作为观众席。大厅上方挂了几条彩带——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节日装饰,颜色鲜艳得有些刺眼。
七点整,被指定的选手们不情不愿地入场,在指定的位置坐下。正方那边坐着珂莉姆瑟、一位年轻的普通血族、一个女仆,还有一个从仓库临时拉来的仆役。反方那边则是那位经常外出采购的执事、负责类似信使工作的血族、厨房的女仆,以及一位在红魔馆服务了很多年、平时沉默寡言的花匠。
星暝作为主持人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个小木槌——看起来像装饰品。爱丽丝被“特邀”作为评委之一,坐在侧面的评委席上,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手里拿着羽毛笔,似乎在记录什么,但仔细看会发现她在画画。评委席上还有另一位值得特别关注的人物——露米娅。她被魅魔不知用什么方法(可能是激将法)哄骗过来,此刻正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猩红的眼睛半闭着,浑身散发着“我很无聊”“我想走人”“谁打扰我睡觉我就吃了谁”的低气压。
魅魔和小恶魔4号则躲在观众席后排的阴影里,一个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爆米花,一个拿着小本本和笔,准备记录“精彩瞬间”。
“红魔馆第一届真理辩论大会,现在开始。”星暝敲了敲小木槌,“首先,请正方一辩陈述观点,时间三分钟。”
正方一辩是那位年轻的血族,他显然没什么准备,站起来磕磕巴巴地念了一段临时拼凑的稿子:“呃……真祖是邪恶的,因为……因为他杀害了很多同胞,毁灭了很多氏族,比如班希娅……他还试图掌控一切,违反自然规律……所以他是邪恶的。”说完就坐下了,全程不超过一分钟。
反方一辩是那位花匠,他颤巍巍站起来,想了半天,慢吞吞地说:“这个……真祖并非不邪恶……这话有点绕啊……我的意思是,他可能……有他的理由?比如清理门户?或者……嗯,为了他自己的未来?我也不太懂,反正通知上让我这么说。”他也坐下了,一脸茫然。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观众席上有人忍不住偷笑。
接下来的几位选手表现也大同小异,都在敷衍了事,说些不痛不痒、模棱两可的话。直到轮到珂莉姆瑟——他作为正方三辩站起来时,大厅里已经有些窃窃私语和骚动了。
珂莉姆瑟深吸一口气。他没有拿稿子,双手轻轻按在桌面上,指节有些发白。他开口时,声音并不大,但清晰得能传遍大厅的每个角落:
“我站在这里,不是作为一名辩手,而是作为班希娅氏族最后的幸存者。”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平淡,但那种平静下压抑着的东西,让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
“真祖是不是邪恶的?这个问题,对我来说,不是一个哲学命题,不是一个逻辑游戏,而是血淋淋的现实。”他抬起眼,红色的瞳孔扫过观众席,最后落在反方那边,“他来到我们的领地,不是通过正面的宣战,不是通过力量的碾压——虽然他有那样的力量。他是通过血脉的共鸣,通过埋藏在每一个班希娅血裔灵魂深处的‘种子’,悄无声息地唤醒混乱、猜忌和疯狂。”
他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什么痛苦的东西:“那一天,没有外敌入侵的警报,没有魔法冲击的震动。是我的长辈突然对另一位长辈拔剑相向,因为一个眼神的误解;是我的姨母们突然陷入癫狂的歌唱,歌声里不再是慰藉,而是撕裂灵魂的尖啸;是我的母亲,在最后时刻,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我推出重围,自己转身迎向已经降临的真祖……”
大厅里鸦雀无声。连评委席上的露米娅都微微睁开了眼睛。
“他不需要亲自挥剑。”珂莉姆瑟的声音依旧平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只需要提前布局,稍加引导,稍加扭曲。然后我们就会自己毁灭自己。他把这场屠杀,变成了一场由受害者亲自执行的献祭。”
“这不是战争,这是玩弄。这不是征服,这是亵渎。”他最后说,声音轻了下去,“所以,问我真祖是不是邪恶的?我的回答是:是的。他的邪恶不在于他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让杀人这件事,变得如此……卑鄙无耻,如此从内部腐烂。他让死亡不再是终结,而是沦为一种可悲的、被操控的仪式。”
他说完了,坐下。
下一个该反方发言了。按照顺序,是那位经常外出采购的执事——他作为反方三辩。
但他迟迟没有站起来。他盯着珂莉姆瑟,嘴唇抿得很紧。观众席上的目光渐渐聚焦到他身上。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站起来,动作有些大,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你刚才说的那些……”执事开口,声音有些硬,带着明显的不悦,“听起来是很惨,很感人,但情绪化的描述太多,缺乏客观证据!而且你从头到尾都在强调真祖多么邪恶,但骂来骂去都是那些词——‘玩弄’‘亵渎’‘操控’——软绵无力,根本触及不到本质!真祖如果真像你说的那么不堪,那么简单就能定罪,他怎么可能存活这么久?怎么可能让这么多古老的氏族畏惧?你想过没有,也许他有他的理由?有他的……必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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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就有些尖锐了,甚至带上了人身攻击和质疑的意味。珂莉姆瑟怔了怔,脸色白了白,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和困惑,但他没有回嘴,只是低下头,手指收紧。
评委席上的爱丽丝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微微蹙眉。露米娅则完全睁开了眼睛,猩红的瞳孔里倒映着执事有些激动的脸,眼神若有所思。
气氛已经变了。正方另一个成员——那个年轻的血族——忍不住站起来反驳:“你什么意思?人家家族都被灭了,亲身经历,还不能说几句真话了?难道要像你那样,不痛不痒地说什么‘并非不邪恶’‘可能有理由’才叫客观?你这叫冷血!”
“我只是就事论事!辩论讲究的是逻辑和证据,不是比谁更惨、谁的故事更催泪!”执事的声音提高了,“惨就能证明一切吗?那世界上惨的人多了去了!”
“你这就是强词夺理!真祖的爪牙都没你这么会为他开脱!”
“你无理取闹!简直不可理喻!”
争吵迅速升级,从观点争执变成了人身攻击。不知是谁先推了谁一把——可能是正方那个年轻血族太激动,上前了几步;也可能是反方执事说话时手势太大——总之下一秒,辩论席上就乱了起来。书本、纸张被扔得到处都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虽然血族之间动手通常很有分寸,不会真的下死手,但场面也足够混乱了。
魅魔本来坐在后排角落看热闹,见状眼睛一亮。她悄悄抬手,指尖一缕紫黑色的幽光悄无声息地弹出,像条灵活的小蛇,绕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打在了评委席露米娅的椅背上。
露米娅正冷眼看着下面的混乱,忽然感觉椅子一震。她转过头,正好看到那缕紫光消散,而始作俑者魅魔正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充满挑衅的笑容,还用口型说了句:“无聊吗?给你加点料~”
下一秒,浓郁的黑暗从露米娅周身爆发开来,如同苏醒的巨兽张开翅膀,带着吞噬光线的气势涌向魅魔!所过之处,烛火剧烈摇曳,光线扭曲暗淡。魅魔笑嘻嘻地抬手招架,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瞬间在她面前展开,边缘跃动着危险的电弧。
暗影与屏障狠狠对撞在一起,两股性质截然不同但都极其强大的力量死死抵着,交接处迸发出无数细碎的、暗紫色和漆黑色的能量火花,噼啪作响,将周围的空气都灼烧得扭曲蒸腾,散发出焦糊和硫磺混合的怪味。
这一下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导火索。原本只是小范围推搡和口角的混乱瞬间升级、扩散!有人被四散的能量火花误伤,袖子烧了个洞,忍不住也开始动用能力反击;有女仆尖叫着躲闪飞来的不明物体(一个墨水瓶);小恶魔4号兴奋地在空中飞来飞去,一边灵活地躲闪着到处乱飞的书本和魔法余波,一边拿着本子记录,嘴里还煽风点火:“打起来!打起来!这边这位选手使出了一记漂亮的黑暗冲击!那边那位顾问用出了经典屏障格挡!比分暂时……呃,无法计算!”
爆炸声开始响起——虽然都是小威力的魔法对撞或能量宣泄,但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大厅里的吊灯疯狂摇晃,叮当作响;墙壁上的挂画被震落,画框碎裂;昂贵的地毯被烧出好几个焦黑的洞;一张边桌被一道能量击中,悄无声息地化为齑粉。
星暝站在原本的主持人位置,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既没有出声制止,也没有上前干预。他甚至往旁边挪了几步,避开一道斜飞过来的、燃烧着的纸页。他只是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财产损失,等着过会找魅魔“好好谈谈”报销比例问题。
这场混乱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直到伊莉雅闻声赶来——她本来打算在自己的房间里研究一下关于辩论的学问,听到下面传来的爆炸声和尖叫声,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把这里当战场了吗?!”伊莉雅冲进一片狼藉的大厅,“住手!都给我住手!”
族长的威严起到了一定的震慑作用。但真正让混乱迅速平息的,是几乎同时亮起的、提前布置覆盖整个大厅的淡紫色魔法结界——萝瑟茉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门口,她面色冷峻,手中法杖顿地,一个结界瞬间展开。结界内所有的魔法波动被压制,所有的声音被吸收,只剩下肢体冲突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在绝对的寂静和魔法压制下,打斗终于逐渐停止。参赛者和观众们都或多或少挂了彩,虽然都是皮外伤,但模样狼狈不堪:衣服被撕破,头发散乱。
伊莉雅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很不是滋味:“叔父……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辩论会怎么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