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残余的微弱喘息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仿佛被冻僵,恐惧如同实质的寒冰,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一动不动,只是平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怀中那块蜡黄色的石状物粗糙的表面。油润松脂的气息透过布料的缝隙隐约传来。
“他们有多少人?”
“盘口……在隘口最窄的地方……堵着一条石头墙豁口……”杨伯努力回忆着逃来时的惊鸿一瞥,“明面上……俺当时跑过时……远远看着有四五个背着刀来回转的……但……但墙头那破堡楼上……有烟冒出来……底下石头堆里肯定还猫着人……估摸……总得有十五六个吧?”他的声音里透着绝望,“都是有刀有弓的恶煞……咱们这几把力气……哪里……哪里过得去……”
十五六个武装匪徒,盘踞在交通要道的险地隘口。
对于身后这群饥饿、伤病、恐惧缠身的流民来说,确实是如同天堑。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角落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那是李寡妇紧紧捂住了孩子的嘴。
张嬷嬷又开始无意识地呜咽,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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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绝望沉甸甸地要压垮一切时,楚骁睁开了眼睛。那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幽深得不见底。
“没路走,也得走。”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劈开了凝滞的绝望,“等天黑透。”
杨伯一愣。阿狗停止了摆弄手中剩下的小块油筋膜,猛地抬头看向楚骁,瘦削脸颊上的大眼睛里爆发出亮光。
连角落里的哭泣和呜咽似乎都微弱了下去。
“杨伯,路上死兵的皮甲……还有没有能用的破片?”楚骁的目光看向洞口,仿佛已经穿透了那片乱石坡,落在那座浸透着血色的隘口。
…………
夜色深沉如墨。
冷。
干冷。
没有月光,只有亘古不变的寒风如同鬼哭般在隘口上方狭窄的“一线天”石缝中呼啸穿梭,带起尖锐的哨音,刮在脸上像裹了冰的砂砾。
隘口,如同巨大山体被硬生生劈开的一道狭长豁口。
入口极其狭窄,乱石嶙峋,一条明显是战乱后仓促用巨大乱石、倒塌的堡墙碎块和砍下来的粗壮荆棘树根胡乱堆砌起来的“墙”斜插在中间,只留下一个仅容两人勉强并肩通过的扭曲豁口。
墙的两侧地形陡然拔高,左侧是一片倾斜陡峭、布满风蚀巨岩的悬崖峭壁,右侧则是坍塌过半、只剩下半截残破骨架、如同怪鸟头骨般俯瞰着隘口的废弃土堡楼。
唯一的一条被无数脚印反复踩踏出来、覆盖着薄冰和干涸黑褐色污迹的“道路”,弯弯曲曲地通向这个死亡关卡。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冻土的腥气、牲口粪便冻结后的恶臭、隐隐约约的血腥气、以及燃烧篝火残余的木炭味混合在一起。
杨伯佝偻着身体,裹紧了身上那件原本就破旧、此刻又被他刻意弄得更脏更破的皮袄子。
他怀里紧抱着一个用油布裹着、鼓鼓囊囊的长条形东西——是楚骁让阿狗从那狼尸上剥下来的整张带骨狼皮,卷成一包。他像真正的老残流民,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和身体的摇晃。
楚骁就在杨伯身旁稍稍落后小半步的位置。
他身上套了一件不知道杨伯从哪里刨出来的、布满裂口、锈迹斑斑、还沾着大片已凝固黑血的半截残破胸甲,勉强罩在那件肮脏破皮袄外面。
那把豁口的厚背砍刀此刻刀口朝下插在他身后腰带里,刀柄被厚厚的破布条缠绕裹住了形状,只露出残破的末端。
脸上被他刻意又用污雪抹了几道,遮盖住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刻意放缓了脚步的节奏和姿态,微微侧身弓着背,左肩那皮袄被狼爪撕开的大口子敞着,露出里面同样被故意弄脏的袄子和肩胛骨位置一条斜长的、刚刚结痂的狰狞抓痕(那是强行催动肌肉撕裂的效果),仿佛在刻意掩饰。
但整个人的气质如同收敛了所有锋芒的旧刀鞘,沉默、凝重,隐隐透着一股刚从尸山血骨中爬出来、饱经风霜且带着未愈重伤的煞气。
只有那双眼睛,在破帽檐投下的阴影里,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灯火。
几支松明火把插在石头豁口两旁歪斜的木桩上,光线被狂风吹得摇曳不定,昏黄的光晕忽明忽暗地照亮豁口前的区域,在地上投下如同鬼爪般狂舞扭曲的黑影。
“停!站住!”
一声粗鲁的喝骂打破了风声的呼啸。
三个穿着厚棉袍、外罩脏兮兮镶钉皮甲、手里拎着刀棍的精悍汉子从豁口旁边用石头垒起来的矮墙阴影里蹿了出来,呈品字形堵住了杨伯和楚骁的去路。
当头那人中等身材,膀大腰圆,脸上两坨明显的冻疮红得发紫,下巴上的胡子结满了肮脏的冰渣。
他手里拎着一把刃口带明显崩口的宽背鬼头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油腻的反光。
那双小眼睛如同毒蛇,在杨伯身上扫了一圈,立刻厌恶地皱起眉头,最后落在楚骁身上,微微眯起——那是一种评估威胁和财富价值混合的、冰冷的审视。
杨伯立刻哆嗦着点头哈腰,声音干涩带颤:“几……几位……几位爷……行行好……俺们是前面柳洼子……逃出来的……兵爷……放俺们……过去吧……”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那个鼓囊囊的狼皮卷。
“柳洼子?”冻疮脸嗤笑一声,刀尖不耐烦地指了指楚骁,“那他呢?哪儿的丘八?败成这熊样?”他眼力不差,楚骁身上那残破胸甲和血腥气做不得假。
楚骁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喉咙里滚动了一下,发出几声压抑低沉的咳嗽,刻意牵动了肋下的疼痛,让他呼吸猛地一窒,脸上浮现痛苦之色,身体微晃了一下。
这才抬起头,破帽檐下露出一双疲惫不堪、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边……边军……辎重营被冲散的小卒……跟着老伯……躲躲……”他的目光似乎不敢与冻疮脸对视,快速扫了一眼左右,显露出仓皇和虚弱。
“边军?呸!”冻疮脸旁边一个歪戴着破毡帽的汉子啐了口浓痰,“丧家之犬!妈的!晦气!”他嫌弃地看着两人身上散发出的恶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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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他妈废话!规矩懂不懂?过卡交钱!没钱交粮!没粮……嘿嘿……”冻疮脸狞笑起来,露出几颗黑黄的牙齿,手中鬼头刀示威般地朝楚骁虚劈了一下,“就用身上的肉抵!”
杨伯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抖得更厉害了:“爷……几位爷……俺们……俺们真的……啥都没了……就……就这点……”他颤巍巍地松开紧抱着的狼皮卷一角,露出里面带骨带血的干瘪狼腿骨肉,一股膻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呸呸呸!什么馊肉烂骨头!也想糊弄老子?”歪戴帽汉子一脸厌恶。
冻疮脸显然也不满意,他那双毒蛇般的眼睛突然盯住了楚骁身后,那把只露出破布缠绕刀柄的武器:“后面那破刀!给老子看看!”
楚骁身体明显一僵,似乎不愿,但被旁边两人的刀棍逼着,只能迟疑地、动作缓慢地从背后抽出那把裹着破布的厚背砍刀,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半,另一只手还托着肋下的伤处。
冻疮脸劈手夺过,粗鲁地扯开裹在上面的破布条,露出了宽厚带卷刃、沾满黑红污渍的刀身。
他嫌弃地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卷刃处,发出沉闷的哑声,嗤笑道:“妈的,废铁一块!锈得比粪坑还臭!”说着,顺手就把刀扔给了身后的歪戴帽。
“军爷……这个……能不能……”杨伯抖着声音还想争取,冻疮脸的目光如同毒蛇骤然锁定了楚骁身上那件残破胸甲!
“废物!这破铜烂铁也不顶个屁用!”冻疮脸骂骂咧咧,眼睛却在楚骁身上那件破烂胸甲上滴溜乱转,猛地伸手粗暴地去拉扯楚骁胸前那破损胸甲的系带!
“扒了!留着也是碍事!给老子脱下来顶账!”
他身后的歪戴帽和另一个一直没说话、眼神阴狠的瘦脸汉子立刻不怀好意地围了上来!
就在这时!
隘口靠右侧那半截废弃堡楼阴影下的一个低矮石头窝棚里,突然传来一声带着淫邪腔调的大喝!
“老烟枪!磨蹭什么呢?老大问人抓到没?!”
窝棚厚厚的脏草帘被一只粗壮手臂掀开,一个穿着厚厚狼皮袄、戴着完整虎皮帽的矮壮身影钻了出来。
来人腰后叉着两把磨得雪亮、刀尖上翘的雁翎弯刀。
他一露脸,冻疮脸几人立刻收敛了几分气焰。
楚骁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就在那矮壮身影掀开草帘的瞬间,一个瘦小灵敏的影子如同壁虎般,借着堡楼底座巨大阴影的掩护和岩石的凹陷,无声无息、极其迅捷地沿着阴影边缘向隘口另一侧未被堵死的山壁缝隙溜去!
动作快得像一道黑烟!
是阿狗!
矮壮男人显然正是这处关卡的小头目——“刘阎王”老烟枪。
他先是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眯了下独眼,脸上那狰狞的伤疤也蠕动了一下,随即目光就落在了楚骁和杨伯身上。
当看到楚骁身上那件半拖下来的破胸甲时,那只露在外的独眼亮了一下,但迅速被鄙夷取代。
“妈的!一个快死的老棺材瓤子,一个断了气的伤号烂兵?”他骂了一句,粗鲁的目光扫过冻疮脸三人,“就这点破铜烂铁烂肉骨头,也值得报给老子?丢粪坑去!”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意兴阑珊地转身就要回他的暖窝。
“当……当家的!”那个戴帽汉子突然叫了起来,声音尖锐带着邀功的急切!
他正把玩着楚骁那把豁口砍刀,另一只手还提溜着楚骁那把破烂胸甲的残余金属部件,“不是……不是这个!那个小子!那小崽子偷了东西!”
歪戴帽的视线此时正死死盯着阿狗那如同狸猫般刚刚钻进隘口另一侧缝隙的瘦小背影!
他眼尖,刚才注意力被老烟枪吸引,但眼角余光恰好扫到阿狗溜过时,怀里似乎鼓起一块,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操!”老烟枪猛地回头,独眼寒光爆射!
他目光如电,立刻锁定了隘口那边正消失在黑暗缝隙处的瘦小背影!
“小崽子!敢在阎王头上动土?给我抓住他!剁了他的爪子!”独眼的凶光骤然迸射,脸上的伤疤因暴怒扭曲成一条狰狞蜈蚣。
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歪戴帽,腰间一把雪亮的雁翎弯刀瞬间弹出一截刀身!
被“剁爪子”的恐惧彻底点燃的阿狗像受惊的羚羊,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疯狂向隘口外冲!
但他没注意到脚下!
隘口这条“路”本就是在乱石荆棘中踩出的泥泞冰辙,一个被层层冰壳冻住的深坑隐藏在薄雪和夜色下!
“噗通——!”一声沉闷的巨响,夹杂着短促的痛呼!
阿狗整个人重重摔进了深坑!
冰壳碎裂声刺耳!
剧烈的疼痛让他蜷缩在地,更致命的是,怀里那个硬邦邦的油布小包也掉了出来,滚落在坑边!
杨伯的脸瞬间煞白如纸!
一直低着头、似乎虚弱不堪的楚骁,身体猛地绷紧!
如同蛰伏的巨弓瞬间拉到了极限!
歪戴帽和另一个瘦脸汉子如同闻到血腥的鬣狗,狞笑着提着棍棒,如同旋风般扑向深坑边,其中一人探手就要去抓那沾着雪泥的油布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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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一直弯腰弓背、仿佛风烛残年的楚骁如同突然复苏的史前凶兽!
他放弃了完全没用的胸甲系带!身体如同压缩弹簧骤然释放,右腿如同战斧开山般贴地扫出!
呜——!
沉闷的劲风撕裂冻硬的空气!
噗!
坚硬的靴侧如同钢鞭狠狠抽在刚刚探身去捡油布包的瘦脸汉子小腿迎面骨上!
那位置脆弱的没有任何保护!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来!
“嗷——!”瘦脸汉子惨嚎着抱着腿向后摔倒!
与此同时!楚骁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
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歪戴帽汉子抓向油布包的那只手腕!
拇指如同铁钳狠狠扣入腕骨缝隙!
拧身!
撑腰!
一个快到模糊的、标准的过肩摔!
“嘭!”
一个沉重的、如同装满粮食的麻袋狠狠砸在地上的闷响!
歪戴帽汉子被他自己的力气加上楚骁狂暴的力量甩了出去,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冻硬的冰辙上!
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没了动静,身下溢开一摊热红的液体。
“狗娘养……”冻疮脸惊骇欲绝,楚骁暴起的血腥瞬间让他亡魂皆冒,但凶性也瞬间被激起!
他那把宽背鬼头刀含怒劈下!
砍向楚骁侧颈!
刀风呼啸!
楚骁刚刚摔人落地的力道还未完全收回,整个上半身看似空门大开!眼看着就要被劈中!
楚骁的左手动了!
不是招架!而是在甩出歪戴帽的瞬间,他的左手就极其隐蔽地同时从肋下探入怀中——再抽出时,指间已然捻着一颗花生米大小、暗黄色的蜡状小圆球!正是那块髓石上抠下的一块!
就在鬼头刀距离脖颈不到半尺的刹那!他左手拇指和食指猛地一搓!
喀吧!
那蜡黄色小球应声碎裂!
一团极其浓郁、如同实质的粘稠苦香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开!带着极其强烈的刺激性!
楚骁的头猛地向右侧方一偏!
冰冷的刀刃擦着他左耳划下!削掉他几缕被冻硬的发丝!
刀锋带起的凛冽寒气刺激得他耳根瞬间失去知觉!
而那炸开的浓郁松脂苦香气流,如同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冻疮脸脸上!
“呃?!”冻疮脸只觉得一股难以忍受的强烈苦涩辛辣气息猛地冲进鼻孔,直冲脑门!
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扎进了眼睛鼻子!
剧烈的刺痛让他本能地闭眼、憋气、踉跄后退!
那志在必得的一刀力道瞬间溃散大半!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生死只在呼吸间!
楚骁根本没有回头去看那落偏的刀锋!
刚才偏头闪避的同时,他那刚刚收回的、铁钳般的右手已然成拳!
由下而上!如同出膛的炮弹!
狠狠轰在因为嗅到髓石香气而本能后缩闭眼、咽喉要害恰好前伸、失去保护的冻疮脸下巴上!
噗!
沉重、清脆!骨头撞击碎裂的声音如同熟透的果子被踩烂!
冻疮脸的后半句咒骂直接被闷死在喉咙里,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沉重的身体向上腾起了一小段!
他连哼都没哼出来,眼珠瞬间翻白!
身体如同被抽了骨头的蛇,软软地向后倒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血腥、残酷、精准到了极致!
从楚骁暴起断腿、摔人、闪避、释放髓石气雾、到最后一拳轰下巴——发生在短短两三秒之内!
三个凶悍的匪徒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瞬间倒地!废腿!爆头!碎颚!
场中死寂!
只有寒风还在隘口尖锐地呜咽!
杨伯抱着脑袋死死缩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深坑里,阿狗抱着被摔疼的地方,蜷缩着身体,惊骇地看着坑边那个如同浴血魔神般挺立的身影,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独眼老烟枪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