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河畔暂栖(立足与探索)

…………

无边无际的黑暗。

意识在虚无的深海沉沦。

不知过了多久,楚骁的意识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烙铁,骤然惊醒。

冰冷!刺骨的冰冷!全身浸泡在冰冷彻骨的湿泥中!

“哗啦!”他猛地挺起上半身!

剧烈地咳嗽起来!粘稠发黑的淤血块混着污浊的泥水被咳出,喉头如同被粗砂纸反复摩擦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痛楚和浓郁的血腥气。

眼前依旧一片昏花,如同隔着浓重的雾气,只有跳跃摇曳的火光勾勒出模糊扭曲的轮廓。

耳鸣尖锐持续,像是无数根钢针在颅腔内高速震颤摩擦。

肋下断裂处的剧痛已经转化为一种深沉的、如同内部所有脏器都被震碎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如同擂鼓般撞击着破裂的伤处,带来一波波扩散至全身的闷痛。

而大脑深处传来的那种空虚、裂痛和被极致透支后的疲惫感,更是沉重得如同压着一座铅铸的大山,思维迟钝得如同生锈的铁磨盘。

“恩公!您……您醒了?!”杨伯干枯沙哑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一双同样冰冷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楚骁的胳膊,那力气微弱,却包含着真实的紧张,“您……您可吓死俺了……” 老人浑浊的眼窝里似乎有泪水在火光下闪动。

楚骁吃力地转过头,视线艰难地对焦。

杨伯那张如同核桃般刻满风霜的脸庞清晰地映入眼帘,其上写满了忧虑、后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敬畏——那是对刚才恐怖未知力量的敬畏。

阿狗蜷缩在另一侧的枯草堆上,裹着杨伯脱下来的破皮袄,小脸苍白得像鬼,但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清亮的眸子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惊恐,还掺杂着强烈的困惑和一种……更深的、看不懂的依赖。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盯着楚骁刚刚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想从中看出刚才那股恐怖气息的来源。

喉咙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炭火,每动一下都疼得抽搐。

楚骁张了张嘴,只发出几声嘶哑难听的“嗬……嗬……”声。

水!

一只手立刻将一个粗陶破碗递到他面前。

碗的边缘豁口锋利,碗壁厚重粗糙,里面盛着半碗清澈、冰冷、还微微带着刺骨河冰气息的水。

阿狗端着碗,瘦小的胳膊还在微微颤抖,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恩……恩公……喝点水……”

楚骁没有拒绝。冰凉的碗沿触碰到他干裂起皮的嘴唇,他甚至顾不上陶土碗的冰冷和粗糙感,贪婪地、几乎是本能地大口吞咽着甘甜的冰水!

冰冷的水流如同刀锋般刮过灼痛的食道和胃壁,引发一阵阵剧烈的胃部痉挛!

但这冰冷也带来一股短暂的、刺破混沌的清醒!

更多的水流冲下,冲刷着口中残留的血腥粘稠感,一股极其微弱但真实存在的暖意终于从冰冷的胃里缓缓升起,艰难地向四肢百骸扩散开去。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又来了。阿狗吓得想缩手,被楚骁冰冷的手牢牢按住了碗沿。

他勉强压住咳嗽,再次大口灌下剩余的冷水,将碗重重塞回阿狗手里。

然后才像耗尽了全部力气,重重地喘息着靠回冰冷的石壁。

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像拉扯着碎裂的鼓面。

“……多久……”楚骁闭上眼睛,嘶哑地问,声音如同老旧的锯子在朽木上来回拉扯。

肋下的闷痛一阵强过一阵,精神的空虚像黑洞一样吸附着他最后的意志。

“……小……小半天了……”杨伯回答得小心翼翼,“晌午才刚过……”他瞥了一眼棚屋缝隙外的天色,依旧是压抑的铅灰。

小半天……楚骁心中默然。也就是说,他昏迷了至少四五个小时。

以他此刻身体的透支和精神反噬的严重程度来看,这时间只能算侥幸未死。

小主,

棚屋里的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铅液。

火堆的火势小了许多,只剩下一些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微弱的余热不足以驱散四周侵入骨髓的湿寒,反而使得空气中的烟火、潮湿和淡淡血腥气味更加粘腻难闻。

杨伯看着楚骁闭目艰难调息、脸上毫无血色的样子,布满冻疮裂口和老茧的手无措地搓着破旧的衣角。

刚才楚骁那口黑紫发腥的淤血和可怕的抽搐让他心有余悸。

良久,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努力用一种更平静的口吻打破了死寂:

“恩公……您……您先歇着……俺……俺跟您叨咕叨咕……俺们这边的事儿吧?”老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发抖,似乎想借说话驱散心中的恐慌,“您……您是从天边来的贵人……怕……怕是不晓得俺们这旮旯……就是个烂泥塘……”

楚骁缓缓睁开眼,布满血丝的瞳孔转向杨伯。

那目光疲惫却锐利,示意他说下去。

杨伯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俺……俺们这旮旯叫……北境……再往东北边去……就是那黑风口的枭胡部落……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凶神!比野狼还狠!年年都得糟蹋俺们好几回!”

老人浑浊的眼底充满了刻骨仇恨,“开春这场恶仗……打了三个多月啦!大成……就是俺们这边的朝廷……姓秦的那个皇帝……官家……那帮遭雷劈的畜生!”

杨伯的胸膛剧烈起伏起来,显然回想起了惨痛的经历,“说……说是来……边军援……援俺们……结果……全是狗屁!抽丁!抢粮!比土匪还狠!把地里最后那点口粮种子都抢光了!逼得俺们自己啃树皮!还没等到胡狼来……自己就先造孽!”

“兵败了!”老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没听错!败了!胡狼铁骑像割麦子一样……边军那几个大营全完蛋!那姓朱的大将军……就是那……朱屠夫!也让人砍了脑袋!血淋淋插在旗杆上!”

“逃……逃出来……十户能剩一户不?哪还有村子?”杨伯枯瘦的手指向棚屋外灰暗的方向,痛苦地摇头,“没了……全没了……俺们杨家沟……李庄……柳洼子……全烧成灰了!十屋九空……十屋九空啊……”他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像是要将这刻骨的绝望嵌进骨头里,“逃出来了……活着又算个啥?官府早跑没影了!谁还管你死活?”

老人布满血丝的眼睛麻木地扫过棚屋破漏的顶,望向外面灰蒙的天,如同在诅咒:“税?呵呵……官府的文书还烧着呢……活都活不了的人……拿什么给朝廷当牛做马?杂粮税、牲口人头税、铁器盐税……还有……还有冬天刮的雪扫税!呸!天杀的贪官!刮地三尺!”

他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压抑,如同濒死野兽在喉咙里的呜咽:“抢……活着还能抢条生路……抢粮、抢人、抢地!这河谷方圆几百里……现在就属黑虎帮最恶!前面隘口那个刘阎王……只是他们一个狗腿!真正凶的是他们帮主……那个叫‘疯彪’的煞神!就是前朝什么营校尉出身的……杀人魔王!使一把开山板门大铡刀!百十号人见了血就疯!他们占着河上游的大庄子……又守了进河谷的必经路隘口……收‘买命钱’!不交?要么自己跳冰窟窿!要么被剥了皮做军粮!”

老人的身体不自觉地又哆嗦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就……就这……还不是最邪乎的……” 杨伯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浑浊的眼球左右转动了一下,透着一丝对未知的原始惧意,仿佛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俺……俺爹那一辈儿……老在茶马道跑……听那些半辈子活在地底的老驼夫讲过……”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喉头滚动:“……这北境林子最深的山里……还有雪山老林子的老窝子里……住着些……邪乎人!有的……有的那叫个力气大得邪乎!赤手空拳……真能生撕了发狂的虎豹!”

“还有人……会……会怪法!不是点石成金那套江湖骗术!有……有能驭寒雪的怪物!能在雪窝子里睡一整冬天不吃不喝,春天醒了扒拉掉雪,照样打猎!还有……能点火……一点就着……石头……枯木头……点着了能一直烧!”

老人眼底的恐惧更深了,声音带着敬畏的颤抖:“他们都管这些人叫……‘异人’!是山里、老林子里、甚至是雪窝子里自己长出来的精怪!又像神……又像魔!谁惹着了……就……就会被拖进雪山当狼食!”

他猛地收住话头,仿佛怕自己说出大不敬的话引来灾祸,双手胡乱地捂住胸口那个破洞,喃喃自语:“呸呸呸……佛祖老爷、三清道祖莫怪!当俺放屁!当俺放屁!”身体蜷缩得更小了,连微弱摇曳的火光似乎也驱散不了他心头的寒意。

楚骁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杨伯描述的那幅惨绝人寰的末日图景像冰冷的刀锋,一刀刀刻在他脑海里。王朝崩溃、兵祸横行、匪帮肆虐、百姓如草芥……每一个词都染着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异人?”楚骁干涩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钝锯在石头上拉扯,“……像神?像魔?生撕虎豹?点冰成炎?”

他缓缓抬起眼皮,视线扫过跳跃的火堆映照出的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又缓缓落到蜷缩在自己胸口内侧衣袋深处、那枚正散发着温凉气息的玉佩位置。

冰冷的河水在河谷里缓缓流淌,如同时间的呜咽,冲刷着两岸黑色的砾石。

远处不知名的山崖轮廓如同巨大的兽脊,在越发浓重的灰色暮霭中渐渐模糊。

风掠过干枯高大的芦苇荡,发出低沉的、如同无数人低语的沙沙声响。

楚骁的眼底深处,有冰冷的寒芒一闪而逝。

这里……果然不止有王朝倾轧和野蛮帮会。那些躲在荒山、寒林、雪窟中的“异人”……又会是什么?

蕴藏玉佩……回馈之力……规则反噬……

他缓缓闭上眼,强忍着精神深处裂痛带来的眩晕。

玉佩反馈空间的轮廓与运行法则的冰山一角才刚刚展开。

它的开启需要什么?

是更高强度的精神冲击?

还是……其他未知的条件?

那行血红的【规则排斥】警告,预示着强行探索的代价只会比刚才更加惨烈!

杨伯讲述中那些隐约的“异人”传说,如同浓雾中的影子,模糊而危险。点石成火、驭气成冰……这是超自然的力量!这完全吻合玉佩空间的诡异存在形式!

河谷荒原暂时提供了喘息之地。但楚骁明白,这是风暴眼里的虚假安宁。

身体几近崩溃,肋骨的裂痕如同随时会崩塌的堤坝。

精神世界更是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谷,急需休养。

更致命的是,随着他力量的展现和逃亡,黑虎帮“疯彪”的怒火以及隘口燃起的狼烟,必然会招致更凶残的围剿!

楚骁无声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在冰冷僵硬的关节摩擦下发出细微的爆响。

掌心伤口渗出的鲜血在低温下迅速凝结,带来短暂而冰冷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