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米布绞杀,无声硝烟

初晓谷的冬天,是被铁锈和绝望腌透了的。

凛冽的寒风,不再是清扫庭院的仆役,而是化身残忍的掠食者,在空荡死寂的街道上呼啸穿梭,卷起地面冻结的尘土和零星散落的煤渣,抽打着早已失去温度的工坊墙壁。

曾经日夜轰鸣、炉火映红半边天的工坊区,此刻如同一片被时光遗忘的钢铁坟场。

巨大的水力锻锤沉默地矗立,铁臂上挂满冰凌,如同巨兽僵死的触须。

炉膛冰冷漆黑,凝固的铁水在炉口堆叠成狰狞丑陋的黑色瘤块,散发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金属腥气。

空气凝滞,沉重得如同浸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不仅仅是寒冷,更是一种万物生机被彻底抽干后、连绝望都显得多余的死寂。

谷口那巨大的深坑边缘,幽蓝色的金属光泽在惨淡冬日下默默流淌,冰冷而诡异,像一只漠然俯视着这场缓慢死亡盛宴的巨眼。

炼铁坊内,最后一点微弱的篝火旁,蜷缩着几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谷民。

火苗有气无力地舔舐着几块湿柴,发出噼啪的哀鸣,散发的热量甚至不足以驱散咫尺之外的寒意。

“阿娘……饿……”一个小女孩的声音细若游丝,她蜷在母亲怀里,小脸冻得发青,嘴唇干裂起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微弱的颤音。

她的大眼睛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里面映不出丝毫光亮,只有深不见底的虚乏。

年轻的母亲紧紧搂着女儿,枯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孩子瘦削的脊背,喉咙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声的泪水顺着凹陷的脸颊滑落,滴在女儿枯黄的头发上,瞬间凝结成冰。

家里最后一点掺着麸皮和树皮的“粮食”,昨天就已经见了底。

她偷偷去扒过废弃工坊的炉灰,指甲翻裂,十指漆黑,却连一点能换口吃食的煤渣都没找到。

“老李头……你家……还有能下肚的东西吗?”一个断了腿的老铁匠,拄着拐杖,佝偻着腰,艰难地挪到火堆旁另一个老者身边,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被称作老李头的老者缓缓摇头,浑浊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被抽干灵魂后的麻木:“没了……彻底没了……昨天……用最后半块带着泥的盐巴,跟……跟一个路过歇脚、心肠还算不黑的行脚商,换了半斤……掺了沙子的陈米……熬了点照得见人影的稀汤……小孙子喝了……拉了一宿……现在……现在连哭闹的力气都没了……”他说着,浑浊的老泪溢出眼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冲出几道泥沟。

“掺沙子的陈米……”老铁匠喃喃重复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那……那也比活活饿死强啊……”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和火堆里湿柴不甘的爆裂声。

就在这时!

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急促而清脆的马蹄声,以及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

这声音打破了死寂,如同石子投入冰封的湖面,瞬间吸引了所有幸存者的注意!

一辆装饰华丽、车厢宽大、插着一面绣着“夏侯”字样商号旗帜的马车,在几名膀大腰圆、佩刀持棍的护卫簇拥下,径直驶到了炼铁坊外空地上!

车门打开,一个身着厚实锦缎棉袍、头戴暖和的貂皮帽、面庞白净富态的中年胖子,在护卫的搀扶下,慢悠悠地下了车。

他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手帕,故作姿态地捂着口鼻,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扫视着炼铁坊内肮脏的环境和那群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谷民。

“哟!各位乡亲父老!受苦了受苦了!”胖子脸上瞬间堆起夸张的、仿佛浸透了同情的笑容,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居高临下的怜悯腔调,“鄙人夏侯福,奉家主之命,特来……赈济灾民!”

赈济?!

这两个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入众人早已麻木的脑海!

绝望死寂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微弱的、难以置信的、如同溺水者看到浮木般的光芒!

“赈……赈济?”老铁匠的身音抖得不成样子,拄着拐杖的手都在剧烈颤抖。

“没错!”夏侯福挺了挺圆滚滚的肚子,笑容可掬,仿佛在施舍天大的恩惠,“家主他老人家听闻初晓谷遭了灾,断了生计,于心何忍啊!特命鄙人,不惜代价,运来这上好的……陈年存粮!以解诸位燃眉之急!”

他话音未落,护卫已经麻利地打开马车后厢,搬下几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麻袋,动作粗暴地解开袋口的绳索!

哗啦——!

金黄色的米粒如同小溪般倾泻而出,在惨淡的冬日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米!是米啊!”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饥饿的肠胃发出雷鸣般的、不受控制的咆哮!无数双枯瘦如柴、沾满污垢的手,本能地、颤抖地伸向那些麻袋!

眼睛里燃烧着贪婪的绿光!

小主,

“别急!别急!人人有份!我夏侯家说话算话!”夏侯福笑眯眯地摆摆手,示意护卫上前一步,隐隐挡住过于激动的人群,他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市侩的精明瞬间取代了虚假的怜悯,“不过嘛……这年头,天灾人祸不断,粮价一日三涨,鄙人也是小本经营,艰难维持啊!这些陈粮,虽说是存放久了点,但也是我夏侯家从自家牙缝里省出来的救命粮……”

他捻了捻肥短的手指,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虚伪:“所以嘛……这赈济粮,也不能全然白给,坏了行市规矩不是?这样,按现今市价……哦不!看大家实在可怜,家主慈悲,就按市价的……七成!如何?绝对是良心价!童叟无欺!”

七成?!

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当头浇灭!市价的七成!

那对他们这些早已掏空家底、连最后一件像样家当都变卖换粮的谷民来说,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天文数字!

“夏侯老爷……”老铁匠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上,老泪纵横,额头重重磕在冻土上,“求求您……行行好……发发慈悲吧……我们……我们实在拿不出一个铜子了啊……工坊停了……铁没了……煤没了……我们……我们什么都没有了啊……只能等死了……”

“是啊!夏侯老爷!行行好吧!”

“救救孩子吧!给孩子一口吃的吧!”

哀求声、哭泣声、磕头声瞬间响成一片,绝望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夏侯福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与厌恶,他换上一副爱莫能助的为难表情:“哎呀……这……这可就难办了……鄙人也是奉命行事,做不了主啊……家主再三叮嘱,这粮,关乎一族生计,绝不能开白给的先例……”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目光扫过那些废弃的、如同巨兽骸骨般的工坊和锻锤,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要不……这样?你们初晓谷不是以工坊闻名吗?不是有手艺吗?拿东西抵?铁料?工具?或者……干脆点,签个长契,给我们夏侯家做工还债?我们夏侯家矿上、店里,正缺人手!如何?”

做工还债?签长契?!

人群彻底陷入了冰窖!这是要把他们和他们的子孙后代,都彻底变成夏侯家的奴工!永世不得翻身!

“呸!”一个原本瘫坐在地的年轻谷民猛地蹦起来,双眼赤红,指着夏侯福嘶声怒骂,声音因饥饿和愤怒而颤抖,“狗娘养的东西!趁火打劫!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们夏侯家的米,老子宁可饿死!也不吃!”

夏侯福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三角眼里寒光一闪:“哼!不吃?好啊!有骨气!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骨头能硬到几时!”他冷哼一声,对护卫挥挥手,“把米收起来!我们走!这年头,好心果真喂了狗!”

护卫立刻动手,开始粗暴地收拢麻袋,金黄的米粒被重新装回,如同收回给予乞丐的施舍。

“别!别收!”刚才磕头哀求的老铁匠如同疯了般扑上去,死死抓住一个麻袋的边角,指甲因用力而翻裂出血,涕泪横流,“夏侯老爷!别走!我们……我们签!我们签长契!给口饭吃吧!给条活路吧!”

“对!签!我们签!”

“让孩子活下去啊!”

在饥饿和死亡的终极威胁下,最后一丝尊严和反抗的意志被彻底碾碎。

人群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纷纷跪倒在地,哀嚎着,祈求着那袋子里掺着沙砾、散发着淡淡霉味的“救命粮”。

夏侯福看着脚下跪倒一片、如同蝼蚁般乞怜的人群,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虚伪的笑容:“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来人!给他们立契!按手印!”

……

夏侯家的马车,带着“赈济灾民”的虚名和一卷卷浸透着血泪的卖身契,扬长而去。

留下炼铁坊外空地上,一群捧着那一点点掺了大量沙砾、颜色陈暗、散发着霉味的“陈米”的谷民。

他们麻木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捻起几粒米,放入口中,机械地咀嚼着,坚硬的沙砾硌得牙齿生疼,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却没人舍得吐出来。

泪水混合着米粒和沙子,被他们艰难地、痛苦地咽下喉咙。

这不是粮食,是裹着糖衣的毒药,是套在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绞索。

然而,灾难的序幕,才刚刚拉开。

仅仅两天后。

正当谷民们还在为那点掺沙陈米如何省着吃、如何应对夏侯家即将到来的奴役而惶惶不可终日时,谷外再次传来了喧闹的马蹄声和车轮声!

这一次,来的是一支规模更大的车队!足足十余辆大车,车上满载货物,插着的旗帜,是“长孙”商号!

车队没有停在谷口,而是直接驶入了空荡死寂的工坊区,在最大的那座已然沉默的水力锻锤工坊前停了下来。

车门打开,一位身着素雅青色锦袍、面容清癯、三缕长须、带着几分儒雅书卷气的中年男子,在几名衣着整洁、神态恭敬的仆从簇拥下,缓步走下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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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废弃的工坊、冰冷的炉膛,以及闻声而来、面黄肌瘦、眼神中充满了惊疑、恐惧和一丝残余渴望的谷民,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种悲天悯人、感同身受的哀戚神色。

“诸位乡亲!受苦了!”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能稍稍安抚人心的力量,“鄙人长孙明,奉家主之命,特来……布施!”

布施?!

刚刚经历了夏侯家“赈济”盘剥的谷民们,此刻如同惊弓之鸟,眼神中充满了更深的警惕和难以置信的怀疑。又是世家?又来送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