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茄!番茄要烧到出汁水!干巴巴的一盘,怎么吃啊?你是没心思煮还是根本没脑子记?跟昨晚张太太的老公比比,人家多会做菜啊!”
“石志坚!你今天锻炼够时间没有?我看着钟呢!40分钟,一分钟都不能少!我瑜伽班的太太们都夸我保养得好,你就一点都不怕以后瘫在床上要我伺候吗?”(语气从命令迅速滑向恐吓和贬低)
石先生的回应起初是闷闷的:“知道了…下次会记得。” 或是疲惫的:“今天跟外国客户开会很受气,太累了,少练十分钟行不行?” 但当王女士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将他微弱的辩解完全淹没,并开始翻旧账、上升到人身攻击(“你就是这么没用!”、“我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你怎么不学学隔壁陈先生那么会赚钱?”)时,那口深井也会猛然沸腾:“你有完没完?!整天拿别人跟我比!我上班已经够烦了!回到家还要受你的气!你游完泳吃饱了撑的就回来找茬!” 然而,口才和气势的悬殊,让他短暂的爆发很快又偃旗息鼓,只剩下更深的沉默或关门而去的声音。
石家的儿子石宇,二十岁,港大学生,暑假在家做英文校对。阿瑛在楼道里碰见过他几次,高高壮壮,体格明显继承了母亲那边的健硕,但眉宇间却锁着父亲般的沉郁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父母的争吵,尤其是那每月一次的激烈风暴,是他成长的背景音。风暴来临时,他那壮实的身躯会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房门紧闭,像一道试图隔绝噪音的壁垒。阿瑛后来还借过他的港大图书证。阿瑛猜想,这个家,对他这样高大却沉默的年轻人而言,恐怕也只是一个暂时的驿站。自从儿子上大学,石先生和王女士早已分房而睡,物理空间上的隔绝,是这场无解婚姻最无奈的注脚。平日里,王女士忙于自己的锻炼和社交,石先生沉默散步,家中倒有一种奇异的、紧绷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每月一次的雷暴,终会来临。
四、电话那头的星光
1983年的夏天,暑气蒸腾。阿瑛正端着油腻的托盘在餐厅人声鼎沸中穿梭,突然被叫去接电话。听筒里传来表妹阿芳急切又兴奋的声音:
“阿瑛!是我啊!天大的好消息,你一定要听!”
阿瑛靠在油腻的墙角,想到昨晚隔壁石家那场月度例行的争吵和王女士歇斯底里的嗓音似乎还在耳畔回响,疲惫几乎让她握不住话筒。“阿芳?什么事啊?”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
“我收到消息!TVB艺员训练班在招生啊!”阿芳的声音拔高了,“你长得这么漂亮,气质又出众,为什么不去试试?说不定,真的可以当大明星呢!”
话筒像突然有了电流,震得阿瑛手心发麻。表演?明星?这两个词遥远得像天边的星。她从小喜欢对着镜子模仿电视里的人,那份隐秘的欢喜,早被生活的尘埃和隔壁那周期性的婚姻风暴所掩埋。期待像小火星一样蹿起,旋即又被巨大的不自信扑灭——她这样的出身,这样的经历,配吗?
“我……真的可以?”阿瑛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为什么不可以?!”阿芳斩钉截铁,“机会难得!拼一把,说不定就能翻身!你一定要去报名!难道你想一辈子在茶餐厅挨骂受气?” 阿芳无心的一句话,却像针一样刺中了阿瑛。
电话那头表妹的笃定,像一阵强风,猛地吹散了阿瑛心头的迷雾。她沉默了几秒,巷子外车流的喧嚣、隔壁隐约传来的王女士对石先生忘记带钥匙的抱怨声(预示着下个月风暴的某个小引信),仿佛都远去了。一个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我不要那样!” 她对着话筒,终于用力应下:“好!我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