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夜,九时许。
江阴城的灯火在严格管制下零星点点,唯有几处关键地点亮着微光——指挥部、野战医院、炮兵观测所,以及城墙和江防阵地上摇曳的防风马灯。白天的激战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江雾和初冬的寒气,让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种疲惫而紧绷的寂静里。只有远处长江涛声依旧,间或夹杂着伤兵压抑的呻吟和巡逻队沉重的皮靴声。
江阴要塞指挥部,地下掩蔽部。
相比于地上指挥部的残破,这处战前秘密构筑的地下工事显得坚固而拥挤。昏黄的汽灯挂在头顶,将围坐在长方形木桌旁的人影投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摇曳不定。长桌旁挤满了人:何志远坐在主位,左手边是李振邦、陈长捷、王敬久、高志航、周卫国等原江防指挥部将领;右手边则是徐向前、赵刚,以及八路军独立团的几位营长和昨夜刚到的那位技术支队长苏卫民。英国观察员布朗中校和法国观察员贝朗特上校坐在桌子另一端。戴笠依旧坐在稍远的阴影中,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空气里弥漫着烟草、汗湿呢料、机油和淡淡血腥混合的复杂气味,还有一种大战之后精神仍未松弛的凝重。
“人都齐了,开会。”何志远声音有些沙哑,但清晰,“首先,总结今日战况。周参谋长,你先来。”
周卫国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今日自清晨六时三十分起,至下午四时许日军撤退止,我江阴防线共击退日军第六、第十六、第一〇一师团各部协同发起的大规模进攻。主要交战区域为我德械师与八路军独立团结合部,以及沿江部分滩头阵地。”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巨幅作战地图前,用木棍指点:“日军进攻兵力,步兵约一万五千人,坦克二十余辆,各类火炮一百五十余门。我结合部前沿预设支撑点三个,战至上午十时,全部失守,但予敌重大杀伤。主阵地防线一度被多处突破,最深达三百米。我军先后投入预备队三个营,发动连级以上反冲击七次,至下午一时许,基本稳定战线。下午二时,我‘特种炮兵’(他刻意用了这个模糊的词)对江面敌舰及敌地面部队后方实施火力急袭,航空队同时出击,敌攻势受挫,于四时前后逐步后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中的数据:“初步统计,今日毙伤日军约两千三百人,击毁坦克十一辆(其中确认被Pak 40击毁七辆),击伤驱逐舰一艘,重创轻巡洋舰‘鬼怒’号(已丧失战斗力)。摧毁日军火炮二十余门,车辆四十余辆。缴获武器弹药正在清点。”
这个数字让在座不少人精神一振。尤其是对“鬼怒”号的战果,王敬久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
“我军伤亡情况。”周卫国语气沉了下去,“阵亡八百七十六人,重伤五百三十四人,轻伤无法统计。德械师伤亡约占六成,八路军独立团伤亡约占三成,其余为江防部队及配属部队。重炮旅损失150毫米榴弹炮一门,炮兵伤亡四十七人。Pak 40反坦克炮一门受损,已紧急修复。‘特种炮兵’无损失,但火箭弹消耗近半。航空队损失P-36战斗机一架,I-16战斗机一架,飞行员一死一伤;击落日军九七式战斗机三架,轰炸机一架。”
阵亡近九百,重伤五百……即便有了新式装备和英勇奋战,伤亡依然触目惊心。指挥部里一片沉寂,只有汽灯燃烧的嘶嘶声。李振邦低着头,用力捏着手中的铅笔;徐向前脸色紧绷,腮边的伤疤微微抽动;赵刚默默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伤员救治情况?”何志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