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中迸出:“我们没退路了。背后是长江,是南京,是全国四万同胞的眼睛!前面,是想要我们命、想要亡我们国的鬼子!我们今天撤了,江阴的百姓怎么办?战死的弟兄们,能瞑目吗?南京的防线,会不会因为少守了这几天而崩溃?全国的士气,会不会因为江阴的失守而一蹶不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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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仿佛要刺穿每个人心中的恐惧和犹疑:“我们是军人!穿上这身军装,拿起这把枪,享受了百姓的供养,国家的信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马革裹尸吗?!现在,国难当头,正是军人效死之时!贪生怕死,算什么中国军人?!临阵脱逃,有何面目去见江东父老?!”
“可是军座!现实是咱们守不住了啊!” 陈长捷痛苦地抱着头,“炮没了,枪快没子弹了,人快打光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没有大炮,我们就没有别的了吗?” 何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马灯乱晃,“我们还有人!有不怕死的决心!有对地形的熟悉!有全城百姓的支持!”
他直起身,开始快速、清晰地发布命令,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第一,传令全城!以我何志远的名义,发布《告江阴军民书》!告诉每一个还能喘气的江阴人,鬼子的刺刀已经抵到胸口了!我们没有退路,唯有死战!所有青壮男子,立即到各街区防御队报到,领取武器,协助守军!妇女老人,组织起来,救护伤员,运送物资,制作干粮!江阴,是咱们中国人的江阴!绝不能让鬼子肆意践踏!想要活命,就得跟鬼子拼了!”
“第二,调整防御!放弃所有难以固守的外围阵地和缺口,收缩兵力,固守城内核心区域!以主要街道、高大建筑、坚固院落为支撑点,建立纵深、立体的巷战防御体系!把每一栋房子,都变成堡垒!把每一条街道,都变成坟墓!我们要跟鬼子打巷战!打近战!打他们最不熟悉的战法!”
“第三,武器弹药!打开所有军械库、仓库,包括被炸毁的,把能用的、不能用的,全部找出来!步枪没了子弹,就上刺刀!刺刀断了,就用大刀、长矛、铁锹、砖头!手榴弹捆在一起,做成集束手榴弹,炸鬼子的坦克和人群!没有炸药,就用火药、铁钉、碎瓷片自己造土地雷、诡雷!告诉弟兄们,有什么用什么,怎么狠怎么来!咱们老祖宗打倭寇的时候,也没那么多洋枪洋炮!”
“第四,战术!各部队化整为零,以连、排、甚至班为单位,各自为战,但又相互策应!多设伏击圈、暗堡、狙击点。放过鬼子的先头部队,专打其后继和指挥系统。利用我们对地形的熟悉,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鬼子草木皆兵,寸步难行!徐旅长,你的坦克和装甲车,分散隐蔽在关键街口和建筑里,不要轻易暴露,等鬼子大部队进来,再用直瞄火力狠狠揍他!”
“第五,士气和纪律!告诉每一个士兵,每一个百姓,我们现在不是在为某个人、某个党派打仗,我们是在为自己的父母妻儿,为自己的祖宗坟茔,为自己作为中国人的尊严和未来打仗!退缩者,格杀勿论!奋勇杀敌者,重赏!战死者,入祀忠烈祠,家眷由国家奉养到底!我何志远,与江阴共存亡!若我后退一步,任何人均可执我军法,就地处决!”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狂风暴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充满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狂与决绝。这已不再是常规的防御作战,而是要将整个江阴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吞噬日军血肉的战争泥潭,要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榨干守军和百姓最后一丝力量,来换取时间,换取敌军的鲜血,换取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转机!
指挥所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寂静中涌动的,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近乎悲壮的亢奋。将领们眼中的犹豫和恐惧渐渐被一种豁出去的狠厉所取代。是啊,退无可退,唯有死战!与其窝窝囊囊地被炮火炸死,被刺刀捅死,不如轰轰烈烈地战死,死前也要从鬼子身上撕下块肉来!
“他娘的!干了!” 李振邦第一个吼出来,独眼通红,“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接着打鬼子!”
“对!跟鬼子拼了!”
“人在城在!人亡城亡!”
“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将领们纷纷怒吼,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郁结和恐惧都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