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威胁来自那些被工匠们连夜赶制出来的、粗糙但致命的“新式武器”。一个日军机枪小组正在依托半截断墙构筑火力点，突然从侧面飞来几个冒着烟的瓦罐，落地即炸，虽然威力远不如制式手榴弹，但里面填充的铁钉、碎瓷片在近距离内造成了可怕的杀伤，机枪手和副射手惨叫着倒下。另一处，日军一个小队试图通过一条狭窄的巷道，突然从头顶落下几个用竹竿挑着的、点燃引信的“炸药包”（厚纸卷火药），虽然大部分在半空就因引信问题未能爆炸或提前炸开，但其中一个成功落入日军队伍中，剧烈的爆炸和气浪将几名日军掀翻，虽然直接炸死者不多，但引起的混乱和心理震慑极大。

李振邦自己也带着一支最精锐的小队，亲自猎杀了一条“大鱼”——一名日军中佐联队副。他们潜伏在日军指挥部侧翼一栋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里，用两支经过简单改造、加装了简易瞄准镜的中正式步枪（来自秘密军火库，但瞄准镜是工匠用望远镜镜片磨制），在三百米外，趁着那名中佐走出掩体观察战况的瞬间，两枪齐发，将其击毙。虽然随后遭到了日军疯狂的火力报复，小队伤亡两人，但成功撤离。此事极大震撼了东线日军，其指挥一度出现混乱。

北城区，大火的威胁在军民的拼命扑救下，终于被控制在有限的几个街区，没有蔓延到核心阵地。但灭火付出的代价是惨重的，数十名参与灭火的士兵和民壮被日军冷枪射杀或被倒塌的燃烧建筑掩埋。张汉卿双眼赤红，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但他依然坚持在前沿指挥。他将有限的兵力收缩到几个核心支撑点，每个支撑点都像一颗坚硬的核桃，虽然被火焰和硝烟熏烤得发黑，却死死卡在日军进攻的必经之路上。日军试图绕过，就会遭到侧面火力的打击；试图强攻，则要承受来自废墟各个角度的交叉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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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长！鬼子又上来了！这次至少两个中队！”

“让弟兄们沉住气！放近了打！把手榴弹、炸药包，还有那些‘新家伙’（指修造所送来的土制武器）都准备好！等老子命令！”

阵地上，士兵们默默检查着武器。除了所剩无几的制式枪弹，每个人身边都堆着几枚手榴弹（部分是木柄的，部分是缴获的日式卵形），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的瓦罐、竹筒、甚至绑着炸药的酒瓶。他们眼中已无多少恐惧，只有麻木的杀意和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当日军再次在膏药旗和军官战刀的驱赶下，嚎叫着冲上来时，迎接他们的，是瓢泼般的弹雨，是冰雹般落下的手榴弹，是那些冒着烟、呲着火花、奇形怪状却同样致命的“土炸弹”！

爆炸声、枪声、呐喊声、惨叫声再次响彻北城区。守军的伤亡在增加，日军的尸体也在阵地前层层堆积。战斗的惨烈，已无法用语言形容。

军部地下掩蔽所，气氛依旧凝重，但相比于下午的绝望，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难以言喻的“生气”。电台里传来的报告，虽然依旧充斥着伤亡和求援，但偶尔也能听到一些令人振奋的消息：

“……东区报告，李副军长派出的‘猎杀队’再次得手，于文昌阁附近击毙日军少佐一名，缴获地图一份……”

“……北区张师长报告，大火已初步控制，核心阵地三号、五号仍在手，击退日军两次连级冲锋，毙伤敌估计逾百，我部伤亡亦重……”

“……西区巡逻队与渗透之日军小股部队交火，毙敌三人，缴获步枪两支，我方轻伤两人……”

“……军民修造所报告，第一批‘简易爆破罐’、‘火药喷子’、‘弩箭’等共计二百余件，已分送东、北两区前沿部队试用……”

何志远站在地图前，手中的红蓝铅笔没有继续将更多区域涂红。他仔细听着每一份报告，尤其是关于那些“土制武器”在实战中取得微小战果的消息。他知道，这点战果相对于全局而言，微不足道。但他更看重这背后象征的意义——绝境中迸发的民间智慧，以及军民一体、共抗外侮的决心正在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哪怕这战斗力还很微弱、很原始。

“军座，” 周卫国放下电话，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色，“重庆方面又来电了，还是追问那支‘神秘部队’和土制武器的事，语气……似乎缓和了不少，甚至有点……好奇。另外，侍从室转来消息，说蒋夫人（宋美龄）在武汉发起了一个‘缝制棉衣、慰问前线’的运动，指名要送一批到江阴。还有，八路军驻武汉办事处也公开发表声明，赞扬江阴军民‘因地制宜、奋勇杀敌’的精神，还说……希望有机会能派人来学习经验。”

何志远闻言，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好奇？慰问？学习？不过是看江阴似乎还有点价值，还未彻底倒下，各方势力又开始重新计算筹码，试图施加影响或攫取政治资本罢了。至于那支“德军”，在他的“华裔志愿军”说辞和这突如其来的“土法造械”新闻冲击下，似乎关注度暂时被分散了。这倒是意外之喜。

“告诉重庆，就说那支部队行踪不定，已向敌后运动，暂时联系不上。至于土制武器，乃守城军民被逼无奈之举，不值一提，但为国杀敌之心，天地可鉴。蒋夫人厚意，心领，但江阴被围，物资恐难送入，若能以飞机空投部分药品，则感激不尽。对八路军的赞扬，表示感谢，同为中国军人，守土有责。” 何志远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不过分刺激重庆，也给了各方一个模糊的交代，同时还不忘要点实际的好处——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