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黑帐博弈

玄黑色帐幕隔绝了天地光线与血腥气味,只余下几盏嵌于帐角的“明光符石”散发清冷白辉,勉强照亮丈许空间。空气凝滞如胶,吸入肺腑带着一股铁锈般的沉重。黑石削成的条案横亘帐中,厉万钧端坐案后唯一的玄铁圈椅,如同盘踞在巢穴深处的枭王。他对面,三张尺半高的粗糙石凳,如同施舍,赫然在列。

蒋天雄面色青白,盯着那三张矮凳,喉结滚动一下,终究弯腰坐了上去,身形顿时矮了半截。陈松抹了把额上油汗,也顾不得体面,紧挨着蒋天雄坐下,肥胖身躯挤得对方眉头直皱。唯独赵黑塔,那魁梧身躯立得如黑铁塔般,虬结肌肉在锦袍下贲张,铜铃大眼扫过矮凳,瓮声如雷:“老子筋骨硬,坐不得这娃娃椅!”说罢双臂抱胸,昂然而立,下颌微抬,带着一股桀骜的硬气,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厉万钧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黑眸。

厉万钧面容未动分毫,手指轻轻敲击冰冷的黑石案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万钧重量,每一个字都砸在黑帐死寂的空气里:

“盘蛇坳,位处三家地界,咽喉要冲。”

“域内战时议定,凡大宗物资流转必经之地,沿途接应、护持之责,尽付尔等。”

“今,就在尔等眼皮底下,数百忠魂饮恨血泊,前线命脉物资荡然无存!”

他目光如锥,从蒋天雄到陈松,最后落在赵黑塔身上:

“此事,三位……作何解释?”

蒋天雄身子在矮凳上动了动,强自挤出点声音:“厉长老明鉴!我等岂敢不尽心?只是…只是这盘蛇坳地势险恶如龙蛇盘绕,山高林密,几无人烟!驻屯大队人马…”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实在力有未逮!只能分段巡逻示警,然事发之时…”

“够了。”厉万钧声线陡然如冰刀刮骨,直接截断蒋天雄的辩解,“如此说来,蒋门主是承认,护持之责,尔等确有‘失察’、‘疏漏’之过?”

此言一出,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上蒋天雄脖颈!他脸色煞白,嘴唇嗫嚅,却半个反驳的字也吐不出来。

“厉长老!此事非是我等推诿!”陈松急忙圆场,脸上堆满无奈与委屈,油滑的声音在黑帐里回荡:“自那中域大会后,摊派日重!既要供养宗门弟子,又要应对接踵而至的劳役摊派!人力物力皆已捉襟见肘!纵有三头六臂,也难免有疏忽不到之处!实在是……”他偷瞄厉万钧脸色,声音渐低,“…有心无力啊!望长老体恤我等小门小派的艰难!”

“哦?”厉万钧眼皮微抬,寒芒一闪,唇角勾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冰冷的讥诮:“陈帮主的意思…是说域内长老院联名定下的战时分摊是‘盘剥过甚’,以致尔等失职有理?”

“不敢!万万不敢!”陈松浑身肥肉一颤,脸上的油汗瞬间滑落,仿佛被那锐利目光刺中要害,慌忙摆手低头,屁股下的矮凳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下绝非此意!绝非此意!长老院为天下计,定策英明!是我等……我等庸碌无能!管理不善!怨不得旁人!”他额头几乎要磕在冰冷的条案上。

一片压抑的死寂中,唯闻陈松粗重的喘息和蒋天雄僵硬的呼吸。

“哼!”

一声极尽嘲讽的冷哼,如重锤打破死水。

赵黑塔铜铃巨目扫过畏缩的蒋天雄和惶恐的陈松,脸上虬髯都似根根竖起,声如闷雷炸开:

“嘁!都不敢说?我赵黑塔敢说!”

他猛地踏前一步,脚下地面微震,逼视着厉万钧:

“厉长老!是!盘蛇坳在咱三家地头!会上那劳什子协定,老子也按了手印!保境安民,接应运输,天经地义!”

“可今日这阵仗,您老亲眼看见!”

他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指向帐外,仿佛要穿透厚重帷幕,直指那片血淋淋的炼狱:

“寻常草寇?笑话!那股阴狠歹毒的寒气!那断人心脉的手段!分明是练气四重巅峰之上的绝世凶人坐镇!这等人物,放在哪家不是压轴供奉?如今竟屈尊来做这剪径劫道的勾当?”

赵黑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愤怒的狮吼:

“敢问厉长老!要咱这巴掌大的门派,如何顶得住?拿什么顶?!”

厉万钧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可以解读的情绪——并非赞许,而是某种冰冷的认可。他缓缓开口,声音里那凝重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一丝:

“赵堡主性情如火,所言……倒是不虚。”

帐内气氛为之一松,蒋天雄和陈松几乎同时长吁一口气。

厉万钧话锋并未停止,依旧如刀:“然,事已发生,无法挽回。北境战事如火如荼,每日吞噬血肉无算。这批军需,乃北疆将士续命之物。”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按域内战时律,护卫不力致使重大物资损失者,责任主方需承担失物至少半数之赔偿!若查明蓄意失职或勾结外敌……”他语气稍顿,并未言明,但那无形的威压瞬间又笼罩下来,“…当以战时叛逆罪论处!株连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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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陈松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厉长老!这…这…前线物资何等贵重!便是这半数,也足以掏空我三家百年积累!更遑论后续还要……还要维持宗门运转……”他胖脸惨白,几乎要哭出来,“这哪里是赔偿…这是要咱们……破产灭门啊!”蒋天雄也浑身发抖,望向厉万钧的眼神已带上绝望。

厉万钧面无表情:“此乃战时铁律。老夫有心回护,然律法如山。尔等赔不出,自有‘宪兵院’前来清算审断、厘定罚金、核查产业。”

“宪兵院”三字一出,如同寒风吹入骨髓!

蒋天雄和陈松脸色瞬间由白转青!谁人不知战时宪兵院手握生死大权,而且军情如火,宪兵车驾南来北往,耗费时日。其间摊派徭役、行辕供给、查案开销……只怕比那半数赔偿金,更加繁琐沉重,且极易横生枝节…引火烧身。借着查案搜刮地皮更是家常便饭!真让他们进驻本就不富裕的地盘,那才是羊入虎口,扒皮抽筋!

蒋天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腰都快弯成了九十度:“厉长老…长老您金口玉言!这宪兵院手续繁杂,来去靡费巨大…况且这调查下来,结果难料…最终还是要我等填补…这…这岂不是双重重担?厉长老…您看在邻里的情分上,定要为咱们这些挣扎求存的小宗门…指一条…活路啊!”

厉万钧眼帘微垂,指节在冰冷的石案上有节奏地敲击片刻,仿佛在衡量。

终于,他抬眼,深邃的目光扫过面前或绝望、或惊恐、或压抑着屈辱的面孔,缓缓开口:

“活路…倒是有那么一条。”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