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老人将桌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得更亮了些,火苗跳跃,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陈茶、旧木和窗外飘来的湿土气息。“画皮蚀骨,贪的是容颜虚妄。今夜,老朽要说一件更诡谲的物事——一只枕头,一只能让美梦成真,却将魂灵困于永夜之眠的‘枕魇’。”
商人赵四郎,常年奔波于南北之间,贩货为生。这年深秋,他押着一批绸缎赶往邻省,途中遭遇暴雨,山洪冲毁了官道。人货虽侥幸无恙,却被迫困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山谷。
天色渐暗,风雨未歇。赵四郎与伙计们寻了半晌,才在山腰背风处找到一个浅浅的洞穴,勉强可容几人躲避。洞内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枯枝败叶腐烂的气味。众人又冷又饿,挤作一团,唉声叹气。
赵四郎心中焦虑货物受损,又忧心延误行程,辗转难眠。他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打量这处洞穴,见角落堆着些干草败絮,似有人曾在此歇脚。他伸手想去拢些干草垫背,却摸到干草下藏着一件硬物。
抽出来一看,竟是一只枕头。那枕头不大,似是粗布缝制,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但入手却异常沉实,隐隐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意透过布面传来。枕面上用墨线歪歪扭扭绣着一个图案,像是个蜷缩的婴儿,又像是一团模糊的云雾,看不真切。
荒山野洞,出现此物,着实古怪。但赵四郎实在困倦不堪,加之地上潮湿冰冷,也顾不得许多,便将这枕头垫在脑后,和衣躺下。说也奇怪,脑袋一沾上这枕头,方才的焦躁烦闷竟一扫而空,一股深沉的困意袭来,他立刻沉沉睡去。
赵四郎做了一个梦。
一个无比真实、无比甜美的梦。
梦中,他不再是那个看人脸色行事的行脚商人。他成了富甲一方的赵员外,住的是雕梁画栋的深宅大院,穿的是绫罗绸缎,仆从如云。他早年失散、思念多年的妻儿竟都回到了身边,妻子温婉如初,儿子聪慧伶俐,承欢膝下。他不必再为生计奔波,每日里只是赏花饮酒,与家人共享天伦。那些现实中欺压过他的官吏,在梦中都对他点头哈腰,极尽奉承。
这梦境太过美好,每一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妻儿的笑语、美酒的醇香、锦缎的柔滑,都真切得不容置疑。赵四郎沉浸其中,乐不思蜀,早已将现实中的风雨、货物、伙计忘得一干二净。
他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被一阵剧烈的摇晃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