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笔(上)

“他如痴如魔,一夜连作诗词十余首,篇篇佳作!又写策论,引经据典,逻辑缜密,见解独到,远胜过往十数年所学!”

“自此,赵文启与此笔形影不离。握笔时,不仅文思泉涌,下笔有神,连头脑亦清明异常,往日艰涩经义,如今稍加思索便豁然开朗。整个人脱胎换骨,气质亦从容自信起来。”

“那诡异‘心声’并未消失,只是出现渐少,且总与其念头隐隐相合。苦思文章结构时,心声提示典故;纠结用词时,心声给出妙选。初时恐惧,随此笔带来才名与赞誉,那点惧意,渐被依赖与欣喜取代。”

“然,福兮祸之所伏。这凭空而来的‘才华’,亦悄然蛀蚀着赵文启的心性。”

“他本敦厚,虽才学不显,对家中操劳多年的发妻张氏,尚存敬重。张氏乃其恩师之女,相貌普通,性情敦朴,不善言辞,多年勤俭持家,伺候婆母,任劳任怨。可如今,赵文启自觉‘才高八斗’,再看张氏,只觉其粗鄙不堪,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与自己这‘风流才子’实不般配。往日美德,今视若蠢笨;旧时体贴,今只感烦闷。”

小主,

“是年秋闱,赵文启携笔应试。神笔相助,下笔如飞,文章花团锦簇,果中举人,且名次靠前!捷报传来,赵家门庭若市,赵文启志得意满,飘飘然不知身在何方。”

“便是在这诸多宴饮雅集之上,他结识了‘倚翠楼’的清倌人,柳如丝。”

说书人语调微变,带上一丝讥诮与寒意。

“那柳如丝,年方二八,色艺双绝。不仅生得杏眼桃腮,身段风流,更难得略通文墨,能弹琴唱曲,可与文人诗词唱和。在赵文启眼中,柳如丝直如话本中走出之佳人,一颦一笑,无不风情万种,比之家中‘糟糠之妻’,不啻云泥之别。”

“他很快沉溺其温柔乡,流连忘返。为博佳人笑,不惜重金,将柳如丝捧成倚翠楼头牌。而那支笔,似格外‘体谅’其心思,为柳如丝填词时,文采愈发艳绝,句句搔到痒处,哄得柳如丝亦对他青眼有加,假意奉承。”

“连续几夜,赵文启皆在柳如丝房中饮酒作乐,耳鬓厮磨,直至深夜方归。那柳如丝手段高超,曲意逢迎,直弄得赵文启筋疲力尽,神魂颠倒。此夜,他拖着疲惫身躯回家,脑中尽是柳如丝的软语温香,娇媚体态。”

“发妻张氏仍在灯下等候,见他归来,面有倦色,忙上前搀扶,口中期期艾艾:‘官人……怎、怎又熬到这般时辰?身子骨……要紧。’”

“若在往日,赵文启或会敷衍两句。然此刻,他醉意未消,疲惫中夹杂着对家中沉闷的厌烦。抬眼瞧见张氏那张因常年劳累而蜡黄憔悴的脸,对比柳如丝之光艳照人,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窜起。他猛地甩开张氏搀扶的手,怒斥道:‘滚开!你这丑妇,休来聒噪!整日哭丧着脸,看着便令人作呕!’”

“张氏被他推得踉跄,后腰撞上桌角,痛得泪花闪现,却强忍未落,只是悲声颤道:‘官人……你、你怎可……’”

“‘我怎的?’赵文启借酒撒疯,连日嫌弃尽数倾泻,‘瞧瞧你这模样,哪有半点举人娘子的体面?笨手笨脚,面目可憎!连如丝姑娘的一根发丝都比不上!我赵文启今非昔比,将来还要中进士,入翰林!你……你如何配得上我?!’”

“张氏如遭雷击,呆立原地,望着眼前这面目狰狞、言语刻薄的丈夫,恍若不识。万没想到,多年付出,换得如此羞辱。唇瓣颤抖,终是一言未发,唯有泪如雨下,默默转身,蹒跚挪向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