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视魑(上)

说书人枯瘦的手指在昏黄灯下显得愈发嶙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提起那把包浆温润的紫砂壶,缓缓斟了半碗茶。水汽升起,却化不开他眉宇间凝结的沉郁。台下听众尚沉浸在梭罗娘抽筋织锦的骇人余韵中,见他这般情状,不由得都屏住了气息。

“这朗朗乾坤,浩浩天道,有时无需冤魂自发,自有那秉承某种‘铁则’而生的异物,游荡于光暗交界之处,代行……那最为酷烈,也最为公正的审判。”

他放下茶碗,碗底与木质案几相触,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里格外醒神。目光徐徐扫过台下,那眼神不似往日浑浊,反倒清明得有些慑人,仿佛能照见人心底最幽微的褶皱。

“今夜起,老朽与诸位分说这三回故事,不谈怨灵,只说那生于人心罪孽阴影,以恶报恶的异类——‘视魑’。”

“视魑”二字,他吐得极轻,却像两块冰冷的铁,砸在众人心头。

“此物非人非鬼,亦非山精野怪,乃是典籍难载、极为罕有的妖异。”说书人声音平稳,字句却如刻刀,细细雕琢出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形象,“其身形,大抵类人,常显修长乃至佝偻之态。手足与人无异,唯独那十指,异常尖削细长,苍白若骨,不见半分血色,仿佛天生便是为了攫取某种无形之物。身后,一条细长如韧鞭、色泽灰暗近黑的尾巴拖曳在地,摆动间悄无声息,如同毒蛇潜行。”

他略作停顿,浑浊的眼珠在灯火映照下闪过一丝幽光,确保每个人都已被那诡异的描述攫住心神,才用更缓、更沉的语调,揭晓那最核心的恐怖:

“然其头颅,却绝非人首!不见口鼻,不生耳廓,整个面门,唯有一物——一颗硕大无朋、几乎占据全部脸庞的……独眼!”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声,几张胆小的面孔瞬间失了血色。

“那眼瞳,色泽混沌,初望如雾锁深潭,久视则觉其中似有万千模糊景象流转沉浮,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世间诸苦,仿佛皆浓缩于此。此眼,不观山河壮丽,不辨美丑,它唯一所能见,所能映照的,便是人心深处,那或深或浅、或明或暗、或刻意遗忘或沾沾自喜的……罪孽!”

“视魑无口,故从不言语;无耳,故不闻世间万籁。它只依循着那颗‘罪孽之眼’的指引,如一抹幽魂,飘荡于人间街巷,荒野孤村。一旦被它那冰冷的巨瞳锁定,任你是皇亲贵胄,还是富甲一方,任你将罪行隐藏得如何天衣无缝,在它眼中,皆如雪地墨痕,清晰无比,无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