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驱散了春日午后最后一丝困意,却驱不散某些更沉滞的东西。
精致的瓷碟里,糕点只动了一两块;交流过后,杨七和周本文都有些心不在焉。
杨七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落在庭前石阶上。
“周兄,”他忽然开口,打破了庭院中的沉寂,“你说,松州军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周本文看了杨七一眼,没有着急回答。他捻起一块绿豆糕,却没送进嘴里,随即呵呵一笑,眼里难得地出现一丝轻蔑:“如何应对?
唯有继续收拢自己手里的兵将,严令百姓不得私自外出。靠近魏州方向的县城全都放弃——你以为他还能和蛮兵死战不成?”
杨七眼珠转了一圈:“江明那老狐狸,此刻只怕恨不得将寨主生啖其肉。
自己明明什么也没做,平白惹来蛮兵报复的风险;就算蛮兵主力被寨主牵扯,边境的骚乱也够他难受的。
不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寨主这事做得绝,也做得漂亮。
这对松州、平州,乃至整个北境防线,都是一剂猛药——虽然暴露了我们,但也强行给北境其余几州续了命。”
“只是这药性太烈,”杨七接道,眉头微蹙,“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他快意恩仇,杀得草原小儿止啼,可这笔血债,蛮族会记在谁头上?
他日若蛮族缓过气来,报复必然更加酷烈。届时,首当其冲的,恐怕还是我们。”
杨七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西林县这片他们苦心经营的“人间乐土”,接下来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
寨主这把火烧得越旺,映照出的阴影就越浓重。
柳倾城安静地立在侧后方,为二人续上茶水。
听到这里,她纤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望向西北方向的目光柔和却坚定。
她不懂那么多天下大势、纵横捭阖;她只知道,她的夫君在做他认为对的事,在守护他心中的道。
这世道,狠辣的人太多,缺的正是这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傻气”与仁心。
西林县的安宁,难道不正是因为夫君当初没有选择像其他人那样肆意扩张、巧取豪夺吗?
英雄林里的石碑会增多,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心甘情愿的追随与牺牲。
这难道不比用恐惧和尸骨堆砌起的霸权更值得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