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报传来时,整个北方都在狂欢,唯有李昇彻夜难眠。
他知道,蛮族流淌的每一滴血,都会化作复仇和愤怒报复到松州头上。
他力谏江明,整军,筑城,广积粮,收拢四周百姓。
起初,江明还听得进去。
可当平州朝廷的围剿压力与日俱增,当府库因为收拢流民而迅速空虚。
当那些最初提着脑袋跟江明造反的兄弟们开始盯着城里的宅院、田地和女人时,一切都变了味。
李昇成了最忙的人,也成了最孤独的人。
军队他动不得,那是江明和各路头领的禁脔。
他只能管“民政”在无粮可征的春荒里设法筹粮,在头领们为划分地盘吵得不可开交时前去调停。
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用自己手里的刀枪完成“划分”。
他见过一个头领因为看中了某块熟地,便将原主一家扣上“通敌”的帽子,当众砍了脑袋,血浸透了刚抽穗的麦苗。
他去争,得到的只有江明一句疲惫的敷衍:“李先生,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要顾全大局。”
什么是大局?
李昇后来才明白。
他巡视到江明直辖的村镇,看到的是税吏拿着册子,将未来十年的赋税都摊派到了奄奄一息的农户头上。
看到的是所谓的“义勇营”,实则是头领亲卫,大白天闯入民宅拖走少女,父母跪地磕头磕得额前见骨,只换来一顿鞭笞。
他们甚至发明了“捐”——捐粮、捐布、捐柴、捐役,名目之繁多,远超昔日朝廷最贪酷的时期。
卖儿卖女?那已是幸运。
易子而食的传闻,又开始在松州流传。
李昇感到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江明不是变了,他们只是终于做回了自己。
他们所有人都是。
土匪穿上锦袍,依然是土匪。
当外部的羊不够分食时,獠牙转向圈内,不过是迟早的事。
“哈!知白兄,好酒!真正的好酒!比娘们儿还带劲!”
一阵放肆的嬉笑和浓烈的酒气打断了李昇的思绪。
几个华服青年踉跄着从州衙大门内相互搀扶出来,锦衣上沾着可疑的污渍,为首一人,面皮白净,眉眼间依稀有江明的影子,正是江明之子江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