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纪十三(公元643年-645年)

资治通鉴白话版 鬼老七 7950 字 11个月前

己巳日,太宗在渑池的天池狩猎;十一月壬申日,到达洛阳。

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经退休,太宗因为他曾跟随隋炀帝讨伐高丽,召他到行宫;询问他的意见,郑元璹回答说:“辽东路途遥远,粮运艰难;东夷擅长守城,攻打不能仓促攻下。”太宗说:“如今与隋朝不同,你只管等着瞧。”

张俭等人遇到辽水上涨,很久不能渡河,太宗认为他们畏惧怯懦,召张俭到洛阳。张俭到达后,详细陈述了山川的险易、水草的好坏;太宗很高兴。

太宗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召见他询问策略,赞赏他的才思敏捷,慰劳勉励他说:“你有将相之才,我将要重用你。”程名振失礼没有拜谢,太宗故意发怒试探他,说:“你这个山东鄙夫,得到一个刺史职位,就以为富贵到顶了吗!竟敢在天子面前言语粗疏,还不拜谢!”程名振道歉说:“我是粗野的臣子,从未亲自接受过圣问,刚才正在思考如何应答,所以忘了拜谢。”他举止自若,应答更加明辩。太宗于是感叹说:“房玄龄在我身边二十多年,每次看到我谴责别人,都惊慌失色。程名振平生从未见过我,我一旦责备他,却毫无惧色,言辞道理不失分寸,真是奇人啊!”当天任命他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日,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江、淮、岭、硖四地士兵四万人,长安、洛阳招募的勇士三千人,战舰五百艘,从莱州渡海直奔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积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领步兵骑兵六万人以及兰、河二州归降的胡人,直奔辽东,两路军队合力进军。庚子日,各路军队在幽州大规模集结,派遣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率领工匠在安萝山制造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当时远近勇士应募从军以及进献攻城器械的人不计其数,太宗都亲自加以修改取舍,选取简便易用的。又亲手下诏告谕天下:“高丽盖苏文弑君虐民,实在令人难以容忍!如今我要巡视幽、蓟二州,向辽东、碣石一带问罪,所经过的军营驻地,不得劳民费财。”还说:“从前隋炀帝残暴对待下属,高丽王仁爱他的百姓,用心怀怨恨的军队攻打安居乐业的民众,所以不能成功。如今简要说明必胜的道理有五点:一是以大击小,二是以顺讨逆,三是以治乘乱,四是以逸敌劳,五是以悦当怨,还担心不能攻克吗!布告天下百姓,不要疑虑恐惧!”于是凡是承担行宫住宿供应的县,负担减少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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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辛丑日,武阳懿公李大亮在长安去世,遗表请求停止征讨高丽。他家中只剩余五斛米、三十匹布。被李大亮收养的亲戚中早年丧父的孤儿,有十五人像对待父亲一样为他守丧。

壬寅日,前太子李承乾在黔州去世,太宗为此停止上朝,以国公之礼安葬他。

甲寅日,下诏命令各路军队以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路攻打高丽。

起初,太宗派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黄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担心他的部落发生叛乱,心中十分厌恶,预先在漠北积蓄轻骑兵,想要攻打他。太宗派遣使者告诫他们不得相互攻击。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有命令,我怎敢不从!但突厥反复无常,难以预料,在他们未被打败时,每年侵犯中国,杀死的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攻克他们后,应当将他们贬为奴婢,赏赐给中国百姓;却反而像儿子一样抚养他们,恩德达到了极点,而结社率竟然反叛。这些人兽心不改,怎能用人理对待!臣蒙受深厚恩德,请为至尊诛杀他们。”从此双方多次相互攻击。

俟利苾北渡黄河时,有部众十万人,能作战的士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安抚驾驭,部众心怀不满。戊午日,部众全部抛弃俟利苾南渡黄河,请求居住在胜州、夏州之间;太宗答应了。群臣都认为:“陛下正要远征辽东,却把突厥安置在黄河以南,距离京师不远,怎能不成为后顾之忧!希望陛下留在洛阳镇守,派遣将领东征。”太宗说:“夷狄也是人,他们的情感与中原人没有不同。君主担忧的是恩德不能施加,不必猜忌异族。如果恩德融洽,四夷可以使他们像一家人;猜忌过多,即使是骨肉至亲也难免成为仇敌。隋炀帝无道,失去人心已久,辽东之战时,百姓都砍断手脚来逃避兵役,杨玄感率领运粮士兵在黎阳反叛,并非戎狄造成的祸患。我如今征讨高丽,征召的都是自愿前往的人,招募十人能得到百人,招募百人能得到千人,那些不能从军的人,都悲愤叹息,怎能与隋朝驱使怨恨的百姓相比!突厥贫穷弱小,我收留抚养他们,料想他们感恩戴德,深入骨髓,怎肯作乱!况且他们与薛延陀的嗜好欲望大致相同,他们不向北投奔薛延陀而向南归顺我,其心意可见一斑。”回头对褚遂良说:“你掌管起居注,为我记下,从现在起十五年内,保证没有突厥的祸患。”俟利苾失去部众后,率领轻骑兵入朝,太宗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贞观十九年(乙巳年,公元645年)

春,正月,韦挺因没有提前巡视漕渠,运送粮食的六百多艘船到达卢思台附近时,因水浅堵塞不能前进,被戴上刑具押送到洛阳;丁酉日,被削除官爵,任命将作少监李道裕接替他。崔仁师也因此获罪被罢官。

沧州刺史席辩因贪污获罪,二月庚子日,太宗下诏让朝集使前往观看他被处决。

庚戌日,太宗亲自率领各路军队从洛阳出发,任命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日,下诏:“我从定州出发后,应让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退休的尉迟敬德上书说:“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之地空虚,恐怕会发生杨玄感那样的叛乱。况且边境的小小夷狄,不值得劳动万乘之君亲自征讨,希望派遣偏师前往,不久就能将其消灭。”太宗不听。任命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让他随行。

丁巳日,下诏追谥殷太师比干为忠烈,有关部门修缮他的坟墓,春秋两季用少牢祭祀,赐给附近五户人家负责洒扫。

太宗从京师出发时,命令房玄龄可以随机行事,不必再上奏请示。有人到留守台声称有秘密禀报,房玄龄询问秘密所在,那人回答说:“秘密就是你本人。”房玄龄通过驿站将他送到太宗行宫。太宗听说留守有表章送告密的人,大怒,让人手持长刀站在面前,然后召见告密者,问他告的是谁,那人说:“告房玄龄。”太宗说:“果然如此。”喝令将告密者腰斩。又下玺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如果再有这样的人,你可以自行决断处置。”

癸亥日,太宗到达邺城,亲自撰写文章祭祀魏太祖曹操,说:“临危应变,料敌设奇,作为将领的智慧有余,但作为帝王的才能不足。”

这个月,李世积的军队到达幽州。

三月丁丑日,太宗驾临定州。丁亥日,太宗对侍臣说:“辽东本来是中国的土地,隋朝四次出兵都没能攻取;我如今东征,想要为中国子弟报仇,为高丽百姓洗刷君父被杀的耻辱。况且天下大致平定,只有这里还未平定,所以趁我还没老,利用士大夫的余勇来攻取它。我从洛阳出发以来,只吃肉食米饭,即使是春天的蔬菜也不吃,是担心麻烦百姓。”太宗看到生病的士兵,召到御榻前慰问,托付州县为他们治疗,士兵们无不感动喜悦。有没被征召却自愿带着私人装备从军的人,动辄数千,都说:“不求官府的功勋赏赐,只愿在辽东为国效死!”太宗没有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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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宗将要出发,太子悲痛哭泣了好几天,太宗说:“如今留下你镇守,有贤才辅佐,想要让天下人认识你的风采。治国的关键,在于进用贤才、斥退不肖之人,奖赏善举、惩罚恶行,公正无私,你应当努力做到这些,哭泣有什么用!”任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代理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共同掌管机务,辅佐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随行。壬辰日,太宗从定州出发,亲自佩戴弓箭,亲手将雨衣系在马鞍后面。任命长孙无忌代理侍中,杨师道代理中书令。

李世积的军队从柳城出发,大张声势,仿佛要从怀远镇出兵,却暗中率领军队向北直奔甬道,出其不意地进攻高丽。夏,四月戊戌朔日,李世积从通定渡过辽水,到达玄菟。高丽人大为惊骇,城邑都闭门自守。壬寅日,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率领数千士兵到达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率领十多名骑兵径直逼近城门,城中惊慌混乱,没有人敢出城。营州都督张俭率领胡人军队作为前锋,渡过辽水,直奔建安城,击败高丽军队,斩首数千级。太子让高士廉与自己同坐处理政事,又下令为高士廉另外设置桌案,高士廉坚决推辞。

丁未日,太宗从幽州出发。太宗将军中的物资粮食、器械、文书簿册全部托付给岑文本,岑文本日夜操劳,亲自调配,笔和计算用具不离手,精神耗尽,言辞举止与平日大不相同。太宗看到后很担忧,对身边的人说:“岑文本与我同行,恐怕不能与我一同返回了。”当天,岑文本突发重病去世。当晚,太宗听到严鼓声,说:“岑文本去世了,这声音我不忍听闻,下令停止击鼓。”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人共同掌管机要事务,岑文本去世后,太宗召许敬宗,以本官代理中书侍郎。

壬子日,李世积、江夏王李道宗攻打高丽盖牟城。丁巳日,太宗到达北平。癸亥日,李世积等人攻克盖牟城,俘获二万多人,粮食十多万石。

张亮率领水军从东莱渡海,袭击卑沙城,该城四面陡峭,只有西门可以攀登。程名振率领军队夜间到达,副总管王大度率先登城,五月己巳日,攻克卑沙城,俘获男女八千多人。分别派遣总管丘孝忠等人在鸭绿水炫耀兵力。

李世积进军到辽东城下。庚午日,太宗到达辽泽,这里泥泞不堪,长达二百多里,人马不能通行,将作大匠阎立德铺土搭桥,军队得以顺利通过。壬申日,军队渡过辽泽向东进军。乙亥日,高丽四万步兵骑兵救援辽东,江夏王李道宗率领四千骑兵迎击,军中都认为双方兵力悬殊,不如深挖壕沟、高筑营垒等待太宗到来。李道宗说:“敌人依仗人多,有轻视我们的心思,他们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攻打他们必定能取胜。况且我们是前军,应当为陛下清除道路,怎能把敌人留给君父呢!”李世积认为他说得对。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遇到强劲的敌人,怎能显示壮士的威风!”策马冲向敌人,所向披靡,军心才稍微安定。双方交战时,行军总管张君乿后退逃跑,唐军失利,李道宗收拢溃散的士兵,登上高处眺望,看到高丽军队阵型混乱,率领数十名骁勇骑兵冲击敌阵,反复冲杀;李世积率领军队前来援助,高丽军队大败,斩首一千多级。

丁丑日,太宗渡过辽水,下令拆毁桥梁,以坚定士兵的决心,军队驻扎在马首山,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破格提拔马文举为中郎将,将张君乿斩首。太宗亲自率领数百名骑兵到达辽东城下,看到士兵背负泥土填平壕沟,太宗捡起其中最重的,在马上拿着,随从官员争相背负泥土送到城下。李世积攻打辽东城,日夜不停,经过十二天,太宗率领精锐士兵前来会合,将辽东城包围数百层,鼓噪声震动天地。甲申日,南风猛烈,太宗派遣精锐士兵登上冲竿顶端,点燃辽东城西南楼,大火蔓延到城中,于是指挥将士登城,高丽军队奋力抵抗不能抵挡,辽东城被攻克,杀死一万多人,俘获能作战的士兵一万多人,男女四万多人,将辽东城改为辽州。

乙未日,唐军进军白岩城。丙申日,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了弩箭,太宗亲自为他吸吮淤血;将士们听说后,无不感动。

乌骨城派一万多名士兵为白岩城声援,将军契苾何力率领八百精锐骑兵迎击。契苾何力奋勇冲入敌阵,被长矛刺中腰部;尚辇奉御薛万备单人独骑前去救援,从万军之中将契苾何力救出返回。

契苾何力怒气更盛,包扎好伤口继续作战,随从骑兵奋勇冲杀,最终击败高丽军队,追击数十里,斩首一千多级,直到天黑才收兵。薛万备是薛万彻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