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十六 (公元前74年-前68年)

戊辰日,五位将军率领大军从长安出发。匈奴听说汉军大举进攻,便带着老弱病残逃走,驱赶着牲畜远远躲避。因此,五位将军收获甚少。 夏季,五月,各路军队撤兵。度辽将军范明友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蒲离候水,斩杀、俘虏匈奴七百多人;前将军韩增出塞一千二百多里,到达乌员,斩杀、俘虏一百多人;蒲类将军赵充国出塞一千八百多里,向西到达候山,斩杀、俘虏包括单于使者蒲阴王在内的三百多人。他们得知匈奴已经逃走,便都没有按约定的日期返回。汉宣帝认为他们的过失不大,宽大处理,没有治罪。祁连将军田广明出塞一千六百里,到达鸡秩山,仅斩杀、俘虏十九人。途中遇到从匈奴返回的汉朝使者冉弘等人,他们说鸡秩山西面有匈奴军队,田广明便告诫冉弘,让他别说有匈奴军队,准备撤军。御史的属官公孙益寿劝谏,认为不能这样做,田广明不听,率军返回。虎牙将军田顺出塞八百多里,到达丹馀吾水边,便停止前进,斩杀、俘虏一千九百多人后,带兵返回。汉宣帝认为虎牙将军没有按约定日期到达,还虚报俘虏数量;祁连将军明知有匈奴军队,却徘徊不前,将二人都交给司法官吏处置,二人自杀。汉宣帝提拔公孙益寿为侍御史。

乌孙昆弥亲自率领五万骑兵,与校尉常惠从西方进攻,直抵匈奴右谷蠡王的王庭,俘虏了单于的父辈、嫂嫂、公主、名王、犁污都尉、千长、骑将等以下人员四万,缴获马、牛、羊、驴、骆驼七十多万头。这些战利品都被乌孙自己占有。汉宣帝认为五位将军都没有战功,只有常惠奉命出使取得胜利,便封常惠为长罗侯。经此一战,匈奴民众死伤逃亡,牲畜远移而死亡的不计其数,从此国力衰落,对乌孙恨之入骨。

汉宣帝再次派常惠携带黄金财物,前往乌孙赏赐有功的贵族。常惠趁机上奏,称龟兹国曾杀害汉朝校尉赖丹,至今未受到惩罚,请求顺路攻打龟兹。汉宣帝没有批准。大将军霍光暗示常惠,可以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处理。常惠率领五百名官吏士兵到达乌孙,返回时,征调西域各国军队两万人,又让副使征调龟兹东面各国军队两万人,加上乌孙军队七千人,从三面进攻龟兹。各路军队还未会合,常惠先派人指责龟兹王以前杀害汉朝使者的罪行。龟兹王谢罪说:“那是我先王在位时,被贵族姑翼误导,我并没有罪过。”常惠说:“既然如此,把姑翼绑来,我就放过你。”龟兹王便将姑翼逮捕,交给常惠,常惠斩杀姑翼后,率军返回。

这一年发生大旱。

六月己丑日,阳平节侯蔡义去世。

甲辰日,长信少府韦贤被任命为丞相,大司农魏相担任御史大夫。

冬天,匈奴单于亲自率领数万骑兵攻打乌孙,掳掠了不少老弱人口。在准备撤军时,遭遇天降大雪,一天之内积雪达一丈多厚,大量百姓和牲畜被冻死,能够活着回去的人不足十分之一。此后,丁令趁匈奴衰弱进攻其北部,乌桓从东部侵入,乌孙在西部发起攻击,三国共计斩杀匈奴数万人,缴获数万匹马以及大量牛羊。再加上饥荒,匈奴百姓死亡达十分之三,牲畜死亡达十分之五。匈奴变得极为虚弱,原本附属的各国纷纷脱离,内部盗匪横行也无力治理。后来,汉朝派出三千多骑兵,兵分三路攻入匈奴,俘获数千人后返回,匈奴始终不敢报复,更加渴望与汉朝和亲,边境战事也逐渐减少。

这一年,颍川太守赵广汉升任京兆尹。颍川地区向来有豪强结党营私的风气。赵广汉设置了“缿筒”(一种接受举报信件的器具),接受官吏和百姓的举报信,让他们相互揭发,于是这些结党之人开始互相怨恨指责,奸党随之瓦解,盗贼也不敢肆意作案。匈奴的降者称在匈奴境内都听闻过赵广汉的威名,因此赵广汉得以入朝担任京兆尹。赵广汉对待下属官吏,极为殷勤周到,有了成绩和功劳,都归功于下属。他的行为发自内心的真诚,官吏们都愿意为他效力,即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赵广汉聪慧过人,清楚地了解每个官吏的能力特长,以及他们是否尽心尽力。对于那些辜负他信任的人,立刻逮捕,让其无处可逃。一经审讯,罪状确凿,即刻服罪。他尤其擅长运用“钩距法”(一种通过迂回调查获取实情的方法)查明事情真相,乡里间哪怕是微小的奸邪之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长安有几个少年在偏僻小巷的空屋里聚会,谋划一起抢劫,话还没说完,赵广汉就派官吏将他们逮捕,这些人全部认罪伏法。他揭发隐藏的奸邪之事如同神明一般。在他的治理下,京兆地区政治清明,官吏和百姓对他赞不绝口。老人们相传,自汉朝建立以来,治理京兆的官员没有能比得上他的。

本始四年(公元前70年)

春季,三月乙卯日,汉宣帝立霍光的女儿霍成君为皇后,大赦天下。当初,许皇后出身低微,登上皇后之位时间不长,她的侍从和车马服饰都十分节俭。等到霍成君成为皇后,车马、侍从更加盛大奢华,赏赐给下属官吏的财物数以千万计,与许皇后在位时形成了天壤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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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四月壬寅日,四十九个郡国在同一天发生地震,有的地方出现山崩,城墙、房屋被毁,造成六千多人死亡。北海、琅邪地区的祖宗庙也遭到破坏。汉宣帝下诏,让丞相、御史与列侯、中二千石官员以及精通经学的士人共同探讨应对之策,不必有所忌讳。又下令三辅、太常、内郡国各自举荐一名贤良方正之士,同时大赦天下。汉宣帝身穿素服,五天不临正殿。他释放了夏侯胜和黄霸,任命夏侯胜为谏大夫、给事中,黄霸为扬州刺史。

夏侯胜为人质朴正直,处事简单随性,没有威严的架子。有时称汉宣帝为“君”,甚至在汉宣帝面前直呼其字,但汉宣帝反而因此亲近信任他。有一次,夏侯胜出宫后,将汉宣帝说的话告诉了别人,汉宣帝知道后责备他,夏侯胜说:“陛下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我宣扬出去。当年尧帝的言论传播天下,至今仍被人们传颂。我觉得陛下的话值得传播,所以就说了。”每当朝廷有重大决策时,汉宣帝知道夏侯胜向来正直,就对他说:“先生只管发表公正的言论,不要因为之前的事而有所顾虑!”后来,夏侯胜再次担任长信少府,又升任太子太傅。他九十岁去世时,太后赏赐二百万钱,还为他穿素服五天,以报答他作为师傅的恩情,儒者们都以此为荣。

五月,凤凰聚集在北海郡的安丘、淳于两地。

广川王刘去因杀害老师和十几名姬妾获罪,他有的是将铅锡熔化后灌入受害者口中,有的将人肢解,还用毒药烹煮,使其化为糜粉。最终刘去被废黜,流放到上庸,后自杀身亡。

地节元年(公元前69年)

春季,正月,西方天空出现彗星。

楚王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汉武帝的儿子,一旦天下发生变故,刘胥必定会被立为皇帝,于是暗中依附、帮助他。刘延寿为自己后母的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的女儿为妻,并让赵何齐给广陵王送信说:“希望您多留意局势,不要落在别人后面而失去拥有天下的机会!”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了此事,案件交由有关部门审理,刘延寿认罪。 冬天,十一月,刘延寿自杀,广陵王刘胥则未被追究。

十二月癸亥日(月末),发生日食。

这一年,于定国担任廷尉。于定国在裁决疑难案件、执行法律时,一心怜悯鳏寡孤独之人,对于罪行有疑问的,都从轻处理,办案时极为谨慎。朝廷上下称赞道:“张释之担任廷尉时,天下没有受冤枉的百姓;于定国担任廷尉时,百姓都觉得自己不会被冤枉。”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

春季,霍光病重,汉宣帝亲自前往探望,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希望分出三千户封邑,封哥哥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祭祀霍去病。当天,汉宣帝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三月庚午日,霍光去世。汉宣帝和皇太后亲自参加霍光的丧礼,由中二千石官员负责修建坟墓,赏赐的棺木、葬具都与皇帝的规格相同,赐谥号为宣成侯。征调三河地区的士卒为霍光掘墓、填土,设置三百户人家的园邑,派专人守护,并下诏让霍光的后人免除赋税徭役,世袭其爵位封邑,世代享有特权。

御史大夫魏相呈递密封奏章说:“国家刚刚失去大将军霍光,应当表彰功臣,以镇服各封国,不要让重要职位空缺,以免引发争权夺利。建议任命车骑将军张安世为大将军,但不让他兼领光禄勋事务,任命他的儿子张延寿为光禄勋。”汉宣帝也有此意。 夏季,四月戊申日,任命张安世为大司马、车骑将军,兼领尚书事。

凤凰聚集在鲁国,众多飞鸟追随。汉宣帝大赦天下。

汉宣帝为报答霍光的恩德,封霍光哥哥的孙子霍山为乐平侯,让他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领尚书事。魏相通过昌成君许广汉向汉宣帝呈递密封奏章,说:“《春秋》谴责世代为卿的现象,厌恶宋国三代人都担任大夫以及鲁国季孙氏专权的行为,因为这些都会危害国家。自汉武帝后元年间以来,国家大权旁落,政事都由霍光一人决断。如今霍光去世,他的儿子霍禹又担任右将军,侄子掌握中枢机要,兄弟、女婿们占据重要职位,统领军队。霍光的夫人霍显以及几个女儿都可以自由出入长信宫,有时甚至在深夜奉诏入宫,骄奢放纵,恐怕日后难以控制,应当削弱他们的权力,打破他们的阴谋,以稳固国家的万世基业,保全功臣的后代。”此外,按照惯例,臣民上书都要写成两份,其中一份标注“副”字,由领尚书事的官员先开启副本查看,如果内容不好,就将奏章搁置不呈送皇帝。魏相又通过许广汉向汉宣帝建议废除副本,以防止奏章被拦截扣押。汉宣帝认为这个建议很好,下诏任命魏相为给事中,采纳了他的全部建议。

汉宣帝出身平民,深知百姓生活的艰难。霍光去世后,他开始亲自处理政事,振奋精神治理国家,每五天听取一次大臣奏事。自丞相以下的官员都要各尽其职,汇报工作,汉宣帝认真听取他们的陈述,并考察他们的政绩和能力。对于侍中、尚书等有功劳应当升迁,或者有特殊功绩的官员,给予丰厚的赏赐,甚至惠及他们的子孙,始终不变。朝廷的决策机构严谨周密,各种规章制度完备,上下官员相处安稳,没有敷衍了事的现象。每当任命刺史、太守、国相时,汉宣帝都会亲自接见询问,了解他们的施政思路,之后再考察他们的实际行动,以验证他们的言论。一旦发现名不副实的情况,必定会查明原因。汉宣帝常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心在乡里生活,没有叹息愁怨,是因为政治清平,司法公正。能够和我共同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优秀的郡守国相啊!”他认为太守是治理地方、管理百姓的关键,频繁更换会让百姓不安。百姓知道太守任职时间长,无法欺骗,才会服从教化。因此,对于治理有成效的郡守国相,汉宣帝就下诏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黄金,有的甚至封为关内侯。公卿职位空缺时,就从这些受到表彰的人中按顺序选用。因此,汉朝的优秀官吏在这个时期大量涌现,史称“中兴”。

匈奴壶衍鞮单于去世,他的弟弟左贤王即位,称虚闾权渠单于。虚闾权渠单于立右大将的女儿为大阏氏(匈奴王后),废黜了前单于宠爱的颛渠阏氏。颛渠阏氏的父亲左大且渠心怀不满。此时,汉朝认为匈奴无力侵犯边境,便撤除了塞外的城堡,让百姓休养生息。单于得知后很高兴,召集贵族商议,打算与汉朝和亲。左大且渠却暗中破坏,说:“之前汉朝使者来访,后面就跟着军队。如今我们也效仿汉朝,先派使者去,再发兵。”于是,他主动请求与呼卢訾王各率一万骑兵,向南靠近汉朝边塞打猎,约定在边境会合后一同入侵。还没到达边境,就有三名匈奴骑兵叛逃到汉朝,将匈奴的计划告知。于是,汉宣帝下诏征调边境骑兵,在要害之处屯守,派大将军军监治众等四人率领五千骑兵,分成三队,出塞数百里,各自俘获数十名匈奴人后返回。当时匈奴走失了三名骑兵,不敢入侵,便撤军离去。这一年,匈奴发生饥荒,百姓和牲畜死亡达十分之六七,又征调两批各一万骑兵防备汉朝。这年秋天,之前被匈奴俘虏、居住在匈奴左地的西嗕部落,其君长以下数千人驱赶着牲畜迁徙,与匈奴瓯脱部落发生战斗,死伤众多,于是向南投降汉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