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纪十 公元454年-458年)

这一年,始兴郡公沈庆之提议:“应当允许百姓铸钱,各郡县设置铸钱署,愿意铸钱的人家都集中在铸钱署内,统一钱币的标准样式,杜绝掺杂造假的情况。去年春天禁止流通的薄小钱币,暂时允许使用,现在新铸的钱币都要依照这个标准。每铸造一万钱,征收三千钱的税,严格查处私自铸钱的行为。”丹阳尹颜竣反驳这一建议,认为:“五铢钱的重量,在汉代就已确定,魏晋以后,没人能更改;实在是因为钱币的价值与货物价格相匹配后,更改就会产生造假问题。现在说去年春天禁止的钱币暂时使用;如果大小钱币都能流通却不实行官营铸钱,百姓谋取私利的欲望会极强,造假行为会无穷无尽,私自铸钱、剪凿古钱的现象根本无法禁止,旧钱还没流通充足,新铸的大钱就已耗尽,几年之内,钱币都会变成无用的尘土。如今新的禁令刚施行,钱币样式还未统一,骚动很快会自行停止,不值得陛下担忧;只有国库空虚,才是真正的大问题。现在即使允许薄小钱币流通,官府也没有增加赋税的道理;百姓虽然暂时方便,却无法解决官府的匮乏。只有节省开支、去除奢靡,专注于节俭,这才是解决国库不足的关键。”

议事的人又提出“铜料越来越难获得,想铸造二铢钱”。颜竣说:“议事的人认为国库空虚,应该改铸钱币;天下铜料短缺,应该减小钱币样式来解决当前的困境,救济国家、缓解百姓压力。我认为这样不行。现在铸造二铢钱,放任这种又新又小的钱币流通,对官府来说无法解决匮乏问题,反而会让民间造假之风盛行,天下的财物会被损耗殆尽;即使严格设立禁令,因利益太大难以杜绝,不用一两年,这种弊端就无法挽救了。百姓鉴于大钱被更改的教训,又害怕最近的新禁令,集市上必定会产生混乱。长远的好处没看到,眼前的祸患却已降临,富商获利,贫民陷入困境,这些都是铸造二铢钱不可行的原因。”于是,铸造二铢钱的提议被搁置。

北魏定州刺史高阳人许宗之索取财物没有节制,深泽县百姓马超指责诽谤他,许宗之殴打并杀死马超,又担心马超的家人告状,就上奏诬陷马超诋毁朝政。北魏文成帝说:“这一定是假的。我是天下的君主,马超对我有什么怨恨而说这种话!肯定是许宗之害怕获罪而诬告马超。”经过调查验证,果然如此,文成帝在都城南边处死了许宗之。

金紫光禄大夫颜延之去世。颜延之的儿子颜竣地位尊贵,凡颜竣提供的财物供养,颜延之全都不接受,仍穿粗布衣服、住茅草房屋,生活简朴如旧。他常常乘坐瘦弱的牛拉的破车,遇到颜竣的仪仗队,就立刻退到路边躲避。他常对颜竣说:“我一生不喜欢见权贵,现在不幸见到了你!”颜竣修建宅邸,颜延之对他说:“好好建造,别让后人嘲笑你笨拙。”颜延之曾早上去见颜竣,看到宾客满门,颜竣却还没起床,颜延之愤怒地说:“你从粪土般的底层出身,升到云霄般的高位,却立刻骄傲到这种地步,能长久吗!”颜竣为父亲守丧,刚过一个月,朝廷就起用他为右将军,仍兼任丹阳尹。颜竣坚决推辞,上奏章十次;孝武帝不允许,派中书舍人戴明宝把颜竣抱上车,送他到丹阳尹官署,赐给他一套粗布衣服,里面填充彩色丝绵,还派主衣官亲自帮他穿上。

大明元年(丁酉年,公元457年)

春季,正月初一(辛亥日),孝武帝改年号为“大明”,大赦天下。

正月十二日(壬戌日),北魏文成帝在崞山打猎;正月十八日(戊辰日),返回平城。北魏任命渔阳王尉眷为太尉、录尚书事。

二月,北魏军队侵犯兖州,攻向无盐县,击败东平太守南阳人刘胡。孝武帝下诏派太子左卫率薛安都率领骑兵,东阳太守沈法系率领水军,前往彭城抵御魏军,两人都受徐州刺史申坦指挥。等他们赶到时,魏军已经撤离。此前,一群盗贼聚集在任城的荆棘丛中,世代为患,当地人称之为“任榛”。申坦请求调回军队讨伐他们,孝武帝同意了。“任榛”听说后,全都逃散。当时天旱,人马缺水,军队无功而返。薛安都、沈法系被降为平民但仍担任原职。申坦本应被处死,大臣们为他求情,却没能成功。沈庆之在集市上抱着申坦哭道:“你无罪却要被处死,我在集市上哭你,很快也会随你而去了!”有关部门把这事上报,孝武帝才赦免了申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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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一日(庚申日),北魏文成帝在松山打猎;三月二十日(己巳日),返回平城。

北魏文成帝立弟弟拓跋新成为阳平王。

孝武帝自从守丧期满后,生活奢侈放纵,大兴土木。丹阳尹颜竣作为孝武帝做藩王时的旧臣,多次恳切劝谏,毫无回避,孝武帝渐渐感到不满。颜竣自认为才能足以济世,与孝武帝的旧情无人能比,应当在朝中长期执掌朝政;但他的建议大多不被采纳,就怀疑孝武帝想疏远自己,于是请求外放任职来试探孝武帝的心意。夏季,六月初九(丁亥日),孝武帝下诏任命颜竣为东扬州刺史,颜竣这才极度恐惧。

六月二十五日(癸卯日),北魏文成帝前往阴山。

雍州管辖的地区有很多侨置郡县(为安置流民设置,无实际管辖土地),刺史王玄谟上奏说:“侨置郡县没有实际领地,新旧郡县界限混乱,赋税征收不及时,请求实行‘土断’(将侨民编入当地户籍)。”秋季,七月二十四日(辛未日),朝廷下诏将雍州的三个郡十六个县合并为一个郡。郡县中的流民不愿编入当地户籍,造谣说王玄谟要谋反。当时柳元景家族势力强大,他的族中子弟多在雍州担任太守、县令等职,趁机都想讨伐王玄谟。王玄谟让州府内外保持安定来消除众人的疑虑,同时派人快马向朝廷上奏,详细陈述事情的始末。孝武帝知道这是谣言,派主书吴喜去安抚王玄谟,还回复说:“你一个七十岁的老翁,谋反能图什么!君臣之间的情谊,足以相互信任,姑且把这事当作玩笑,让你舒展眉头吧。”王玄谟性格严肃,从不随便发笑,所以孝武帝用这话和他开玩笑。

八月二十二日(己亥日),北魏文成帝返回平城。

八月二十七日(甲辰日),朝廷调任司空、南徐州刺史竟陵王刘诞为南兖州刺史,任命太子詹事刘延孙为南徐州刺史。起初,宋高祖刘裕留下遗诏,认为京口是战略要地,靠近建康,除非是皇室近亲,否则不能驻守。刘延孙的祖先虽然和高祖同出一族,但高祖的家族属于彭城刘氏,刘延孙的家族属于莒县刘氏,从未按辈分排列亲疏。孝武帝既然任命刘延孙镇守京口,就下诏让自己和刘延孙合为一族,让各位亲王都按辈分排列长幼。

孝武帝在后宫毫无礼仪,不分亲疏、尊卑,丑闻传到民间,无所不知。刘诞待人宽厚且有礼节,又在诛杀太子刘劭、丞相刘义宣的事件中立下大功,百姓私下都心向他。刘诞聚集了很多有才能、有勇力的人,储备精锐的士兵和锋利的武器,孝武帝因此既畏惧又猜忌他,不愿让刘诞留在京城,就派他镇守京口;又嫌京口离京城太近,再把他调到广陵。因为刘延孙是自己的心腹大臣,所以让他镇守京口来防备刘诞。

北魏文成帝准备向东巡视,冬季,十月,下诏命令太宰常英在辽西黄山修建行宫。

十二月十二日(丁亥日),朝廷改封顺阳王刘休范为桂阳王。

大明二年(戊戌年,公元458年)

春季,正月初一(丙午日),北魏实行禁酒令,酿酒、卖酒、饮酒的人都要被斩首;只有婚丧嫁娶的宴会,允许暂时解除禁令,但有时间限制。北魏文成帝因士民常因饮酒引发争斗,甚至议论朝政,所以颁布禁令。同时增设内外候官,监察各部门及各州、镇的官员,有时候官还会穿便服混杂在官府中,搜集百官的过失,有关部门会彻底追查,用刑讯逼供的方式获取认罪供词;百官贪赃满二丈布帛的都要被斩首。又新增七十九条法律条文。

正月初十(乙卯日),北魏文成帝前往广宁温泉宫,接着巡视平州;正月二十五日(庚午日),到达黄山宫;二月初二(丙子日),登上碣石山,观赏沧海;二月初四(戊寅日),向南前往信都,在广川打猎。

二月十一日(乙酉日),刘宋朝廷任命金紫光禄大夫褚湛之为尚书左仆射。

二月十二日(丙戌日),建平宣简王刘宏因病辞去尚书令职务;三月初四(丁未日),刘宏去世。

三月十三日(丙辰日),北魏文成帝返回平城,下令修建太华殿。当时,给事中郭善明为人狡诈,劝说文成帝大规模兴建宫殿。中书侍郎高允劝谏道:“太祖最初建立都城时,所营建的工程,必定选在农闲时节,何况国家建立已很久,永安前殿足够举行朝会,西堂、温室足够设宴休息,紫楼足够登高远望;即使需要扩建,也应逐步进行,不能仓促动工。如今计划服役的工匠共两万人,再加上老弱之人负责供应粮饷,人数还要加倍,预计半年才能完工。一个农夫不耕种,就有人会挨饿,何况四万人的劳力耗费,其影响怎能说得完!这是陛下应当留意的事。”文成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高允喜欢直言劝谏,朝廷政事有不妥之处,他总会请求面见皇帝,文成帝常常屏退身边侍从,单独接待他。有时两人从早谈到晚,有时高允接连几天不离开宫廷;大臣们都不知道他们谈论的内容。高允的言辞有时恳切激烈,文成帝难以听下去,就命侍从搀扶他出去,但始终善待他。当时有人上奏章激烈攻击朝政,文成帝看过奏章后,对大臣们说:“君主和父亲是一样的。父亲有过错,儿子哪有在众人面前写信劝谏的道理!反而在私下里屏退旁人劝谏,难道不是不想让父亲的过错暴露在外吗!至于侍奉君主,难道不是这样吗!君主有得失,不能当面陈述,却上奏章公开劝谏,想借此彰显君主的短处、表明自己的正直,这难道是忠臣该做的事吗!像高允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忠臣。我有过错,他未尝不当面指出,甚至有我难以听下去的话,高允也毫无回避。我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天下人却不知道,这难道不能称之为忠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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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允一同被征召的游雅等人都已升任高官、封侯,高允部下的官吏升任刺史、二千石级官员的也有几十上百人,而高允担任郎官二十七年却未得到升迁。文成帝对大臣们说:“你们虽然手持弓箭刀剑在我身边,不过是站着而已,从未有过一句规劝纠正我的话;只在我高兴的时候,祈求官职爵位,如今都无功劳却官至王公。高允手持笔杆辅佐国家几十年,贡献不小,却只做个郎官,你们不感到惭愧吗!”于是任命高允为中书令。

当时北魏百官没有俸禄,高允常常让儿子们上山砍柴来维持家用。司徒陆丽对文成帝说:“高允虽然受到陛下的宠爱优待,但家境贫寒,妻子儿女无法维持生计。”文成帝说:“您为什么不早说?现在看到我任用他,才说他贫穷吗!”当天,文成帝亲自前往高允家中,只见只有几间茅草屋,床上是粗布被子,身上穿的是旧棉袍,厨房里只有咸菜而已。文成帝叹息不已,赏赐高允五百匹布、一千斛粟米,任命他的长子高悦为长乐太守,高允坚决推辞,但文成帝不允许。文成帝敬重高允,常常称他为“令公”而不直呼其名。

游雅常说:“从前史书称赞卓茂(字子康)、刘宽(字文饶)的为人,心胸狭隘的人或许不相信。我和高允相处四十年,从未见过他有喜怒之色,这才知道古人的记载并非虚假。高允内心聪慧而外表温和,说话迟钝,似乎说不出口。从前司徒崔浩曾对我说:‘高允才华出众、学识渊博,是一代贤才,只是缺少刚正不阿的气节罢了。’我当时也这样认为。等到崔浩获罪,起因只是小事,皇帝亲自下诏斥责,崔浩声音嘶哑、双腿发抖,几乎说不出话来;宗钦以下的官员,都趴在地上流汗,面无人色。唯独高允陈述事情的道理,分辨是非曲直,言辞清晰明了,声音洪亮。皇帝为之动容,听的人无不精神振奋,这难道不是所谓的刚正不阿吗!宗爱掌权时,威势震动天下,曾在朝堂召集百官,王公以下的官员都小步跑到庭院中叩拜,唯独高允走上台阶,只是拱手作揖。由此看来,汲黯(字长孺)可以卧床会见卫青,与高允相比,又有什么过分的呢!这难道不是所谓的气节吗!人本来就难以真正了解,我之前在内心误解了他,崔浩又在外表看错了他,这就是管仲为鲍叔牙去世而悲痛的原因啊。”

三月二十二日(乙丑日),北魏东平成王陆俟去世。

夏季,四月十一日(甲申日),孝武帝立皇子刘子绥为安陆王。

孝武帝不想让大权落在大臣手中,六月初六(戊寅日),将吏部尚书的职位分为两个,任命都官尚书谢庄、度支尚书吴郡人顾觊之分别担任;又撤销五兵尚书这一职位。

起初,晋朝时,散骑常侍的选拔标准和声望都很高,与侍中没有差别;后来这个职位的职权变得闲散,任用的人也逐渐不再看重。孝武帝想提高散骑常侍的选拔规格,就任用当时的名士临海太守孔觊、司徒长史王彧担任这一职务。侍中蔡兴宗对人说:“吏部(选曹)职位重要,散骑常侍清闲无事,只在名称上更改而不改变实际职权,即使君主想以此区分轻重,人心难道能改变吗!”不久后,散骑常侍的选拔规格再次降低,吏部的尊贵地位仍和从前一样。孔觊是孔琳之的孙子;王彧是王谧哥哥的孙子;蔡兴宗是蔡廓的儿子。

裴子野评论说:“选拔官员的困难,先王早已提及,由来已久。根据《周礼》,选拔官员先从学校开始,在州里考核评议,再上报给六卿,之后才推荐到天子的朝廷。在汉朝,州郡积累官员的功绩才能,五府(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将军府)推举他们担任属官,三公考察他们的得失,尚书再上奏给天子;一个人要经过多人考察,所以能做到官员称职、很少有失职之事。魏晋改变了这种制度,失误很多。有些人外表忠厚而内心险恶,像猪所居的沟壑一样幽深难测,即使观察言行,仍担心不能周全,何况如今官员众多,仅凭一面之交就决定任用,众多官员的选拔,全由一个部门专断,于是浮躁钻营的风气盛行,无法遏制。人们谋求官职、追求私利,还加上谄媚亵渎的行为;不再有廉耻之风、谨慎忠厚的操守;官员奸邪、国家衰败的情况,数不胜数。即使让龙担任纳言(负责传达天子命令的官)、舜坐在君主之位,要实现天下太平、政事清明,也未必能做到,何况后世选拔官员的人呢!孝武帝虽然将吏部尚书分为两个职位,却不能恢复周、汉时期的制度,不过是‘朝三暮四’的做法,又能有什么改进呢!”

六月二十四日(丙申日),北魏文成帝在松山打猎;秋季,七月二十八日(庚午日),前往河西地区。

南彭城百姓高阇、僧人昙标用妖邪虚妄的说法蛊惑人心,与殿中将军苗允等人图谋叛乱,拥立高阇为皇帝。事情败露,八月初二(甲辰日),这些人都被处死,受牵连而死的有几十人。于是朝廷下诏整顿僧人,设立各种禁令,严格规定违法的惩处办法;除了修行精深、严守戒律的僧人,其余都让他们还俗。但很多尼姑常常出入宫廷,这项制度最终没能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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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书令王僧达,年幼时聪明机敏、擅长写文章,但行为放纵、不拘小节。孝武帝刚即位时,提拔他为仆射,职位在颜竣、刘延孙之上。王僧达自负有才学和门第,认为当时无人能比得上自己,一两年内,就期望能担任宰相。不久后他被调任护军将军,因不得志而闷闷不乐,多次上奏请求外放任职。孝武帝对此不满,从此逐渐将他降职,五年内调任七次,还两次被弹劾降爵。王僧达既感到羞耻又心怀怨恨,上奏的表章言辞偏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