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妩华心头剧震,几乎握不住袖中那枚温热的香灰信囊。
这一句“爸爸”,是她重生初醒时,梦魇未散脱口而出的呢喃,像一道裂痕,悄然嵌入这具身体的过往。
她曾以为无人留意,可偏偏,最不该听到的人,听进了心里。
她眨眨眼,眸光涣散如稚童,唇角扬起一抹傻气的笑:“仙女教的呀……她说爸爸的马最快,能带我飞过断喉谷。”嗓音软糯,带着三分天真、七分荒唐,仿佛真有仙人授语于梦。
帐内死寂。
萧玦站在灯影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另一侧却被烛火映得锋利如刀削。
他盯着她,目光如钩,似要剖开皮相,直探魂魄。
良久,他忽地冷笑,低沉的声音裹着杀意碾过耳膜:“若你是装疯,朕现在就能让你死。”
话落,指尖微动,玄铁护腕轻擦过她颈侧,寒意刺骨。
虞妩华却仰起脸,迎上他深渊般的瞳孔,眼底竟泛起一层晶莹泪光,颤声道:“可若您梦里的血袍女子是真的呢?她说……您也快死了。”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轻如叹息,“因为心里住了鬼。”
风啸骤止。
连檐角铜铃都噤了声,天地仿佛凝滞,只余两人呼吸交错,在昏黄烛火下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萧玦神色剧变,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之重,几乎要将骨头碾碎。
他俯身逼近,气息扑在她额前碎发上:“你到底知道多少?”
虞妩华不躲不闪,任由痛楚自腕骨蔓延至心脉。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像看一个被命运反噬的困兽,然后轻轻反问:“陛下梦见我死几次了?”
那一瞬,帝王眼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动摇。
他松了手。
转身欲走,脚步却滞在帘边。
“下次梦见我喝毒酒……”她望着他背影,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地,“记得换甜汤。”
萧玦身形一僵。
风从帐缝钻入,吹得烛焰狂舞,投在他肩头的影子剧烈晃动,宛如挣扎。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以后……药,朕亲自送来。”
帐帘落下,隔开两个世界。
虞妩华缓缓蜷缩身子,指尖抚过腕上青紫淤痕,呼吸紊乱。
她赢了这场对峙——以言语为刃,以疯癫为盾,逼退了最危险的猎手。
可为何,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悔恨,而是一种陌生的钝痛,像是前世早已枯竭的某根情弦,在今夜被无意拨动。
窗外,沉砚隐于梅枝暗影之中,掌心紧攥一份名单。
寒风拂过纸页,他垂眸,笔尖轻划,又添三道墨痕——三个昨夜值守乾元殿、却未上报凤蝶异象的内侍名字,已被悄然勾去。
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