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映得萧玦面容明暗交错,如同他此刻翻涌难平的心绪。
云婕妤的供词如刀,一字字刻入耳中:“臣妾亲见虞美人取香粉少许,置于舌尖……她闭目良久,额上冷汗涔涔,随即呕出鲜血。”她的声音颤抖却坚定,手中捧着那本血书薄册,仿佛捧着一场赌命的真相。
侍卫验过笔迹与墨痕,确为当日所录,无一伪造。
而工部老灯匠陆九的匿名投书更如惊雷乍起——热显药汁需以墨兰为引,此法非但不毒,反是虞家祖传调香秘技,专用于辨识香料真伪。
虞氏一族曾为先帝御用香师,此事早已载入内造坊旧档,却被刻意湮没多年。
如今重提,竟成了洗清冤屈的钥匙。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香炉本身。
太常寺匠人拆解紫宸殿主炉时,在底部发现三处隐蔽导气孔,排列诡异,明显经人改造。
试验证实,此结构可使香气循环提速近倍,原本微弱到几不可察的药性,在密闭空间内被急剧浓缩、释放,才酿成帝王幻症。
而这等精微技艺,全宫仅有内造坊三位主事知晓——其中一人,正是此刻跪伏阶下、面如死灰的副使程元昭。
柳党震怒,急欲掩盖。可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萧玦缓缓起身,玄袍拖过金砖,无声却沉重。
他穿过大殿,推开西阁那扇虚掩的门。
风涌入,吹动案前一页残笺,上面墨迹未干,写着一个名字:柳元衡。
虞妩华坐在窗边,月光斜照她半边脸颊,苍白得近乎透明。
她手中摩挲着那枚铜哨,指腹反复掠过其上细密纹路,像是在感受某种隐秘的节奏。
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轻轻启唇:
“皇上可知,最毒的香,从来不是让人发疯的,而是让人以为自己清醒的?”
话音落时,一片叶影拂过窗纸,恍若错觉。
萧玦立于光影交界之处,眸色深不见底。
他望着她的背影——单薄、静默,却像一把藏于鞘中的利刃,寒意已悄然渗出。
他忽然想起那一夜冷宫尽头的冷笑,也想起这几月来她每一次“痴傻”垂泪的模样。
哪一个才是真?
又或者,从来就没有假?
“你到底……要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深渊里捞出。
虞妩华微微侧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未答,亦未动。
窗外风止,铜铃不响,整座宫殿仿佛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而在宫墙之外,一道黑影疾行于夜巷深处,怀中紧裹一卷密函,直奔柳府而去。
与此同时,昭阳宫檐下,白芷默默收起一面褪色的信号旗,低声对身旁小太监道:“告诉冯都尉,东西送到了。”
龙涎香仍在烧,但这一次,它焚的不再是安宁,而是即将席卷六宫的风暴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