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铮小心翼翼地坐下,将身体尽量蜷缩起来,减少热量的散失。冰冷的泥地透过薄薄的破袄,瞬间吸走了他身体里残存的暖意,让他忍不住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半块冰冷的残玉和那卷染血的麻布烽燧图,硬硬地硌在胸口,是这片绝望深渊里,他仅有的、不知是福是祸的“财产”。
他抬起头,望着洼地上方那片被木栅栏切割开的、铅灰色的、压抑的天空。雪花又开始飘落,冰冷地落在他的脸上、脖子里。远处看守营帐的方向,隐隐传来匈奴人粗野的划拳声和烤肉的香气,与洼地里死寂的绝望形成刺耳的对比。
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饥饿、寒冷和无处不在的死亡气息包围下,变得如此沉重而渺茫。
“呃…咳咳…嗬…嗬嗬…”
一阵极其微弱、却又如同破风箱般艰难急促的喘息声,突然从李铮身旁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痰音和濒死的挣扎感。
李铮猛地扭头看去。声音的来源正是他旁边那个蜷缩在破草席下的身影。借着微弱的天光,他这才看清,那是一个极其瘦小的老人,或者说,更像是一具披着破布的骨架。他露在草席外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冻疮,皮肤呈现出一种死气的青灰色。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空荡荡的,断口处用肮脏的破布胡乱缠着,早已被脓血浸透,散发着浓重的腐臭。
老人似乎想挣扎着坐起来,但每一次努力都只换来更剧烈的喘息和咳嗽。他枯瘦的身体像筛糠一样抖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显然是痰堵住了气管,眼看就要窒息。
洼地里一片死寂。周围的奴隶们似乎早已对这种场景麻木,他们只是冷漠地看了一眼,便又蜷缩回自己的角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没有人上前,没有人施以援手。在这里,死亡是常态,挣扎只是徒劳。
李铮的心猛地揪紧了。现代人的道德本能与这个残酷世界的法则激烈地碰撞着。救?他自身难保,又能做什么?不救?眼睁睁看着一个垂死的生命在眼前痛苦地窒息?那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对死亡的恐惧。
就在李铮内心天人交战之际,老人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微弱,喘息声也越来越小,青灰色的脸上开始泛出不祥的紫绀。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铮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濒死的、无法言说的绝望。
不能再犹豫了!
李铮一咬牙,猛地扑了过去!他顾不上那刺鼻的腐臭,跪倒在老人身边,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具轻飘飘的身体翻转成侧卧位。然后,他伸出自己同样肮脏、冻僵的手,毫不犹豫地伸进老人口中,试图去抠挖那堵塞的浓痰!
手指触碰到冰冷粘稠的异物,李铮强忍着强烈的恶心感,用力往外抠挖。老人发出痛苦的呜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撑住!吐出来!”李铮低吼着,用另一只手在老人背后用力拍打。
“噗——!”一大口带着血丝的、黄绿色的浓痰,混合着胃液的酸臭,猛地从老人口中喷了出来,溅了李铮一手臂。
老人如同溺水获救般,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紫绀的脸色稍稍褪去一些,但眼神依旧涣散,身体冰冷得吓人。他断臂处的伤口暴露出来,脓血混杂着污物,散发着更浓烈的恶臭,显然已经严重感染。
李铮看着自己沾满污秽的手臂,又看看老人那恐怖的伤口,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没有药,没有干净的布,什么都没有!他撕下自己破袄下摆相对干净一点的内衬布条,想为老人重新包扎一下伤口,但看着那溃烂流脓的创面,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洼地边缘,靠近看守营帐的方向,几个奴隶正抬着一具用破草席卷着的尸体,步履蹒跚地走向洼地外围一个巨大的土坑——那显然就是刀疤脸看守说的“埋死人的坑”。而坑边,似乎丢弃着一些……沾血的、被撕烂的旧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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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李铮的脑海!
李铮的心脏砰砰直跳。看守营帐离得不近,那个埋尸坑也在洼地外围,中间隔着巡逻的看守。被发现擅离位置或者偷东西,后果不堪设想。但他看着老人因高烧而微微抽搐的身体,感受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知道自己必须冒这个险!那点破布,可能是老人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像一只在阴影中潜行的老鼠,压低身体,利用奴隶们蜷缩的身体和简陋的窝棚作为掩护,朝着埋尸坑的方向快速移动。冰冷的泥水灌进他的破草鞋,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声响,在他听来却如同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