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风雪烙印

“起来!贱种们!把你们身上裹的烂布都交出来!”

“动作快点!想挨刀子吗?”

“这块破毡子是我的!放手!狗东西!”

破旧的毡子、裹身的烂布被粗暴地从奴隶们身上撕扯下来,如同剥去一层层脆弱的皮肤,露出底下冻得发紫、瑟瑟发抖的躯体。几个年老体弱的奴隶在争夺中被推搡倒地,立刻被士兵的皮靴踹开,发出痛苦的呻吟。哲别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最终只是别过头,不忍再看。

李铮蜷缩在洞穴入口的阴影里,将洞外的混乱和惨叫听得一清二楚。每一声鞭响,每一声哀嚎,都像鞭子狠狠抽打在他的灵魂上。他刚才提出的建议,此刻正化作同胞身上被剥夺的最后一点御寒之物,化作士兵手中即将用来对付可能出现的汉人军队(甚至就是那个村庄)的武器!巨大的罪恶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胸口的烙印疯狂地灼烧起来,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焚成灰烬!他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痛苦来抵消那撕心裂肺的灵魂煎熬。

巴图魁梧的身影如同磐石般立在洞口,对洞外的混乱充耳不闻。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盯着谷口方向奴隶和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当看到第一根粗大的勒勒车车轴被几个士兵喊着号子拖到谷口开阔地,重重地砸在雪地上时;当看到苏合抱着一大堆从奴隶身上剥下的破毡烂布,堆放在路障后方时,巴图那如同岩石般冷硬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一丝混合着惊奇、满意和更深刻审视的复杂表情。

这个库图……乌维……他再一次证明了自己那不可思议的价值!在所有人只想着躲避风雪、劫掠村庄的时候,这个年轻人痛苦挣扎的灵魂里,竟然迸发出如此清晰而有效的防御策略!这绝不是草原的智慧,也绝非一个普通奴隶所能拥有!巴图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如同雪球般越滚越大,但此刻,这份疑虑被一种更强烈的、对“才能”的占有欲暂时压了下去。

“巴图大人!”一个苍老而沙哑,如同砂砾摩擦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巴图身后响起,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感,穿透了风雪的嘶吼和洞外的喧嚣。

巴图高大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猛地回头。哲别也惊讶地望过去。

只见洞穴深处那片被火把光芒勉强照亮的黑暗边缘,不知何时悄然站立着一个身影。他极其枯瘦,裹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缀满各种奇异骨片和羽毛的破旧皮袍,皮袍宽大,更显得他身形佝偻。乱糟糟如同枯草的灰白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削的下巴和干瘪的嘴唇。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浑浊发黄,如同蒙尘的琥珀,此刻正透过乱发的缝隙,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蜷缩在洞口阴影里的李铮!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仿佛洞穿灵魂的、冰冷的、非人的审视!

是老萨满!部落里那位沉默寡言、行踪诡秘、据说能沟通祖灵和预知凶吉的兀力赤长老!他竟然一直藏身在这洞穴最幽深的黑暗里?还是刚刚如同鬼魅般出现?

哲别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身体绷紧。巴图的脸色也变得异常凝重,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李铮和老萨满之间,巨大的身躯如同隔开阴阳的屏障。

“兀力赤长老,”巴图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意,但同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风雪肆虐,惊扰您的清净了。”

老萨满兀力赤对巴图的问候置若罔闻。他那枯瘦如同鹰爪般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李铮的方向,指尖微微颤抖。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头上,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小主,

“风雪……在低语……巴图……”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终于从李铮身上移开,看向巴图,但那眼神依旧空洞而遥远,“它在……哭嚎……为即将……流下的……血……”他干瘪的嘴唇咧开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无声地恸哭,“汉人的血……还是……我们自己的血?……风暴眼……风暴眼……就在……那个……外来的……灵魂……身上……他……带着……冰与火的……烙印……来自……遥远星辰……彼岸的……风……吹不散……他……灵魂里的……血腥味……”

“兀力赤长老!”巴图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铜钟震鸣,带着一丝强硬的打断意味,试图压下老萨满那如同诅咒般的不祥预言。他巨大的身躯微微前倾,形成一股无形的压迫,“风雪无情,祖灵庇佑!请您安心歇息!外面的事情,我会处理!”

兀力赤长老那浑浊的眼睛似乎闪烁了一下,怪异的笑容瞬间消失,重新归于一片死水般的空洞。他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般,退回了洞穴深处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那几句如同冰锥般刺骨的话语,在洞口的风雪中回荡。

汉人的血……我们自己的血……风暴眼……外来的灵魂……冰与火的烙印……遥远星辰彼岸的风……

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李铮的灵魂深处!他蜷缩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仿佛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老萨满那穿透性的目光和话语,比巴图的审视更让他感到恐惧!他看穿了什么?他知道什么?来自遥远星辰彼岸……难道他看穿了自己是穿越者的秘密?那“冰与火的烙印”又是什么?是指这具身体上那个带来剧痛的奴隶烙印,还是……他灵魂深处那无法摆脱的、对故土的眷恋与身为匈奴帮凶的耻辱交织而成的永恒折磨?

极致的冰冷和焚身的灼热再次从胸口烙印处爆发,席卷全身!李铮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身体猛地向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眼前瞬间被无边的黑暗和纷乱的星点所吞噬。他最后的意识里,是洞外士兵们搬运木头的号子声,是奴隶们绝望的呜咽,是风雪凄厉的嘶吼,是老萨满那如同诅咒般的低语,还有……巴图那双在风雪中骤然变得无比锐利、如同锁定猎物般的眼睛!

巴图没有立刻去查看昏厥的李铮。他如同铁铸的雕像,伫立在呼啸的风雪洞口,目光越过忙碌的士兵和堆积的路障雏形,死死锁在谷口对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死寂村落上。兀力赤长老那不祥的预言如同淬毒的冰刺,扎在他的心头,与李铮那奇异才能带来的价值感激烈碰撞着。汉人的血……这血,看来是注定要流了。为了部落的生存,为了震慑潜在的威胁,更为了……彻底碾碎那个库图灵魂深处所有不合时宜的挣扎与软弱!

他的眼神,在风雪中一点点变得如同最坚硬的燧石,冰冷、坚硬,燃烧着草原法则赋予的残酷决断。他缓缓抬起手,粗糙的手指指向谷口对面,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铁血意志,清晰地压过风雪,传入身旁哲别的耳中:

“去告诉苏合,路障堆好后,让他带二十个人……等风雪稍歇……去那个村子。”巴图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告诉里面的人……要么交出所有粮食、牲畜,还有……青壮男人出来做奴隶。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昏厥的李铮,又落回那风雪中的村庄,吐出的字句如同冰凌坠地,寒气森森,“……就让他们知道,违逆狼群的下场是什么。汉人的血……正好……染红这片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