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做。”李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是!”巴图只得应下,心中却更加疑惑。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压抑的气氛让巴图有些坐立不安。
这时,一直沉默如影的陈平,却缓缓抬起了头。他看向李铮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打破了沉寂:“大人,此战缴获汉弩颇丰,皆为精良军器。”
李铮的目光终于从灯焰上移开,落在这个汉人谋士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陈平微微躬身,继续道:“属下以为,此等利器,若只封存库中或仅分于贵族私兵,实为暴殄天物。草原勇士擅弓马,然步战攻坚,弓矢之力远逊于强弩。大人麾下天狼骑,军纪严明,远胜寻常部落骑兵。何不……择其精壮忠诚者,以缴获汉弩及弩箭,另组一支步战弩队?”
他顿了顿,观察着李铮的反应,见其并未打断,才接着说下去,语速不疾不徐:“此队,无需人人精通骑射,但需臂力强健,严守号令。专司临阵强弩攒射,可破敌甲,可慑敌胆,于攻城拔寨、据险固守之际,威力远胜骑射。与大人麾下铁骑配合,步骑相佐,方为真正无坚不摧之师。”
帐内落针可闻。巴图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陈平。用汉人的弩?还要专门组一队步兵?这简直颠覆了他对草原战斗方式的认知!骑兵才是王!让勇士下马去摆弄汉人的玩意儿?他本能地就想反驳。
李铮的眼神却骤然亮了一下,如同沉寂的深潭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涟漪。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那浓重的疲惫和阴郁似乎被这束微光刺破了一角。陈平的建议,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脑海中某个尘封的角落——那来自千年后的军事知识碎片,关于多兵种协同作战的模糊记忆。弩阵,步骑协同……这些概念在冷兵器时代,无疑是划时代的!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平,沉声问:“你懂弩阵操演之法?”
陈平微微颔首,姿态依旧谦卑,语气却带着一种沉静的自信:“略知一二。汉军强弩阵,自有其章法。取其精华,去其繁冗,结合草原勇士之力与悍勇,必能事半功倍。”他没有过多解释自己为何懂得这些,但那份笃定,让李铮看到了可行性。
“好!”李铮猛地一拍桌案,声音斩钉截铁,连日来的疲惫似乎都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冲淡了几分,“此事,由你负责!巴图!”
“在!”巴图一个激灵。
“从各队挑选臂力最强、最守纪律的勇士,五十人!交给陈平!”李铮目光锐利,“你全力配合!所需物资,优先调配!我要尽快看到这支弩队!”
“大人!这……”巴图急了,脸憋得通红,“让咱们的勇士去学汉人那套?下马拉弓?这……”
“这是军令!”李铮的声音陡然转冷,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巴图,“照做!或者,你想去守马圈?”
巴图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寒,所有的不服和质疑瞬间被冻结在喉咙里。他猛地低下头,瓮声瓮气地吼道:“是!大人!”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别扭到了极点。
陈平深深一揖:“属下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低垂的眼帘下,一丝精光闪过。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低沉的通禀:“大人!急报!”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一名风尘仆仆、满身沙土的斥候冲了进来,单膝跪地,气息粗重,脸上带着惊惶:“大人!东南方向!烽火!三道!是……是居延方向!”
“什么?!”巴图失声惊呼。居延泽是匈奴控制下的重要水草之地,也是拱卫单于庭东南方向的门户!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是汉军!至少五千精骑!打着‘卫’字旗号!他们……他们突袭了我们在居延泽南麓的‘野狼谷’牧场!屠了留守的四个小部落!抢走了上万头牛羊!现在……现在正朝着居延泽深处、王庭外围的‘金水’草场扑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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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巴图双眼瞬间赤红,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又是这个该死的卫青!他竟敢深入到这里?!”
李铮霍然起身!动作带起的风几乎将油灯扑灭。他脸上那因陈平建议而泛起的一丝锐气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眼神锋利如刀。居延泽,金水草场!那里靠近单于庭外围,是几个大贵族的直属牧场,更是重要的冬季过冬储备地!卫青这一刀,又快又狠,直插匈奴腹心软肋!
斥候带来的消息如同滚油泼进了冰水,瞬间炸裂。李铮猛地抓起案上的青铜面具,冰冷的触感似乎让他眼底的杀意更加凝练。他大步走向帐外,墨黑的大氅在急促的动作下翻涌如怒涛。
“巴图!”李铮的声音斩钉截铁,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传令全军!即刻拔营!抛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带武器、三日口粮、一人双马!目标——”他脚步在帐门处一顿,面具下传出的声音带着戈壁寒风的凛冽,“截杀卫青!把他的脑袋,给我带回来!”
“遵命!”巴图轰然应诺,所有的憋闷瞬间被狂涌的杀意取代,他猛地冲出营帐,炸雷般的吼声瞬间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拔营!上马!准备厮杀!目标——汉狗卫青!”
整个天狼骑的营盘,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瞬间沸腾!急促的号角声呜咽响起,马蹄声、兵甲碰撞声、粗鲁的喝骂声汇成一股狂躁的洪流。无数黑影在昏暗的天色下快速奔跑、集结。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迅速弥漫开来,压过了戈壁的寒气。
陈平默默跟在李铮身后,看着瞬间化身战争机器的营地,又瞥了一眼案上那张摊开的羊皮地图上“居延泽”、“金水”的标记。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是忧虑?是算计?还是别的什么?无人能看清。
李铮翻身上马,啸月金刀已然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映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那一抹微弱鱼肚白。他最后看了一眼白狼戍方向那几道早已暗淡、却仿佛烙印在天空的焦烟痕迹。那个年轻降卒麻木颤抖的身影,篝火旁牧民感激涕零的叩拜,阿古拉怨毒阴鸷的眼神……所有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逝,随即被更强烈的、冰冷的杀意覆盖。
长安未陷,烽火已燃至单于庭门户。根苗摇动,血雨腥风,才刚刚开始。墨黑的铁流在他的刀锋所指下,如同苏醒的狼群,带着复仇的咆哮,卷起漫天黄沙,朝着东南方向的烽烟,狂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