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倾泻着,敲打着层层叠叠的蕉叶和蕨类植物,发出千万种细碎而又汇成一片的、永无止境的嘈杂声响。
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腐殖质、湿泥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甜腻香气的味道,变得更加浓重,几乎凝固成实体,随着每一次呼吸,沉甸甸地坠入肺腑。
罗小飞蹲踞在那块长满滑腻苔藓、冰凉刺骨的巨石后面,身体保持着一种近乎完美的静止,只有胸膛随着压抑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的目光,穿透眼前摇曳的、沾满水珠的植物叶片缝隙,死死锁定在前方那片留有车辙和人类垃圾的空地上,仿佛要将那一片狼藉盯出洞来。
然而,外在的警惕之下,内心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被眼前这危机四伏的雨林场景,拉扯回了半年前,那片同样闷热、潮湿,却带着不同韵味的滇南边境。
(闪回开始)
那是云南边境线附近一个叫月溪寨的傣族寨子,隐藏在起伏的丘陵和茂密的橡胶林中,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空气中弥漫着的是糯米饭蒸熟后的清香、竹楼木材被烈日晒出的干燥味道,以及远处寺庙隐约传来的、带着禅意的钟声。
他和黄雅琪,奉命执行“清源行动”,伪装成一对来自贵州的药材商,进行“收购药材”的青年夫妻。
他记得黄雅琪当时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绣着精致孔雀图案的傣族简裙,将她平日里被职业套装包裹的、纤细而有力的腰肢勾勒得恰到好处。
她那头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罕见地松散下来,编成一条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湿热的风吹拂着,轻轻扫过她白皙的脖颈。
那一刻,竹楼、星光、集市喧嚣、她指尖的温度、以及那转瞬即逝的、近乎真实的“夫妻”氛围,像一幅被时光柔光处理过的旧照片。
带着某种不真切的、温暖而恍惚的质感,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与此刻身处这片杀机四伏、冰冷潮湿的缅北雨林,形成了尖锐到令人心悸的对比。
(闪回结束)
“想什么呢?眼神都飘了。”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罗小飞短暂的出神。
岩罕不知何时,已经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他的身边,同样蹲踞下来,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但显然注意到了罗小飞片刻的恍惚。
罗小飞猛地收回思绪,仿佛被那回忆的温度烫了一下。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清明。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岩罕关于“想什么”的问题,而是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危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