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点头。他有一种直觉,龛主一定会亲自去。因为这截舍利太重要了,它是释迦牟尼的真身指骨,是月氏人的命根子,是龛主花了三年时间、耗费了无数银子和人命才拿到的东西。他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他会亲自来取。他躲在暗处太久了,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符号。可再深的暗处,到了最后的关口,也得亮出真身。
他不出现,舍利就到不了手。他要舍利,就必须露面。
狄仁杰让李元芳备马,带上五十个人,即刻出发去洛阳。他自己去了牢房,最后看了一次阿依古丽。她还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种笑容。看见狄仁杰,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
狄仁杰站在铁窗外,看着她。“三天后,白马寺。我会找到他。”
阿依古丽的眼睛闪了一下,那丝嘲讽的笑容终于消失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双肩微微颤抖。狄仁杰不知道她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都有。他转身离开牢房,走出了大理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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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的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雪地上,白得刺眼。他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马蹄踏过结了冰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响声。五十个差役跟在他身后,像一条黑色的长蛇,穿过长安城的街道,出了西门,沿着官道往东去。
从长安到洛阳,骑马要走两天。狄仁杰一路上没有说话,他一直在想那本账册上的最后一页。那行潦草的字——“白衣庵已不安全,速离。”笔迹很陌生,不像是账册上任何一个人的。可他总觉得在哪儿见过这种笔迹,在哪儿见过这种潦草的、急促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字。
第三天黄昏,狄仁杰到了白马寺。白马寺建在洛阳城东十二里外的一座小山上,红墙灰瓦,掩映在枯树林里。寺门口有两尊石马,是东汉明帝时候留下的,风化得厉害,马头都快磨平了。
狄仁杰没有进寺。他让五十个差役埋伏在寺外的树林里,自己换了一身便装,扮成一个烧香的信徒,走进了寺门。
寺里很安静,香客不多,几个和尚在扫地,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沙沙作响,像在念经。大雄宝殿里供着三尊金佛,佛像前的香炉里插着几炷香,青烟袅袅升起,融进昏暗的光线里。
狄仁杰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低着头,眼睛却从手指缝里看着大殿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目光扫过佛像、经幡、供桌、柱子,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那个人站在大殿的侧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光头,手持念珠,正在诵经。他的身影很熟悉,矮矮的,胖胖的,腰微微弯着。狄仁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起了净空——慧明禅师死后被论钦陵推举为新任住持的那个胖和尚。静心师太死后,慧远接任了大慈恩寺的住持,净空就消失了,没有人注意他去了哪里。
净空在这里。他是来取舍利的。
狄仁杰没有动。他继续跪在蒲团上,等着。天黑了,香客们都走了,大雄宝殿里只剩下净空一个人。他停止了诵经,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盏油灯,往大殿后面走去。
狄仁杰站起身,悄悄跟了上去。净空走进了一间禅房,狄仁杰站在门口,从门缝往里看。禅房里点着一盏灯,净空坐在蒲团上,面前放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个木匣。他把木匣打开,取出那截莹白如玉的指骨,放在灯下仔细端详。他的脸上露出一种狄仁杰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贪婪,不是激动,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狄仁杰听清了,是月氏话。他在门外站了片刻,推门走了进去。
净空抬起头,看见狄仁杰,脸色没变。他把舍利放回木匣里,盖上盖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按着它,像是在保护一个孩子。
“你是龛主。”狄仁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