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旧案

“苏无名,去查查长安城里的铁匠铺,有没有一个叫赵铁头的人。马三刀和孙老九也要查,三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查到了之后不要惊动,立刻回报。”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差役和书吏,心里像有一根弦在慢慢绷紧。他有一种直觉——凶手不是一个人。一个人不可能在二十年之后同时找到五个各奔东西的匠头,不可能对每个人的生活细节都了如指掌,不可能在大理寺的眼皮底下来去自如。凶手背后有一个支撑他的力量,也许是一群人,也许是一个组织。那些人等了二十年,等的就是这四张炭笔画变成现实。

天又阴了。狄仁杰合上案卷,走出书房,朝大理寺门外走去。他要亲自去一趟崇仁坊,去拜访那位两袖清风的前户部侍郎刘士则。不管刘士则在凶手的名单上排第几,他一定是知情者。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最大的嫌疑人,二十年后还安安稳稳地住在长安城里,享受着致仕大员的俸禄和尊荣。如果凶手的复仇是冲着那桩旧案来的,刘士则不可能置身事外。

崇仁坊在长安城西,是达官显贵聚居的地方,一条巷子里住着三个侍郎、两个尚书、一个驸马。刘士则的宅子在坊中最深处,朱门高墙,门口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御赐的匾额,写着“清慎勤”三个字。狄仁杰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觉得那三个字格外刺眼。

门房通报之后,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了出来,陪着笑说刘士则身体不适,不见客。狄仁杰没有跟他客气,直接把大理寺的令牌亮在他面前,说了一句“大理寺办案,让开。”

管家脸色变了,犹豫了一下,还是侧身让开了路。狄仁杰穿过前院,走进正堂。堂内的陈设和裴坚的别业截然不同——紫檀木的桌椅,螺钿嵌的屏风,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博古架上摆满了玉器古玩。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坐在太师椅上,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貂裘,手里捧着一只暖炉,看见狄仁杰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狄大人光临寒舍,有何贵干?”

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刘大人,二十年前陇右道军器监的弓弦调包案,你还记得吗?”

刘士则的笑容凝固了。他把暖炉放在桌上,手指在炉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叮叮的响声。“二十年前的旧事,狄大人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因为当年军器监皮作房的一个匠头,前天晚上被人杀了。胸口被铁钩剜走了一块肉,尸体吊在自家门前的灯笼架子上,血流了一地。”

刘士则的脸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常态。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手很稳,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那是凶案,狄大人应该去抓凶手,而不是来问我这个致仕的老人。”

“凶手要杀的,是当年参与弓弦调包的人。曲大是第一个,接下来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刘大人,你觉得你在这张名单上排第几?”

刘士则放下茶盏,看着狄仁杰。他的眼睛很小,眯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瞳孔,可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冷,像冬天的冰碴子。“狄大人,你说的是什么名单?我听不懂。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朝廷早有定论——樊敬堂私造假弦,畏罪自尽。我只是军器监的主管官员,负了个失察之责,罚了半年俸禄。你如果想翻旧案,去找刑部调卷,不要来吓唬我。”

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没有接话。两个人在静默中对峙了片刻,堂内只有暖炉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然后狄仁杰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刘士则。

“刘大人,我给你提个醒。你欠的债,有人记了二十年。曲大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或者你身后的人。你如果知道什么,现在说出来,也许还来得及。”

刘士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狄仁杰走出刘府,站在巷子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雪又开始下了,细密密的雪粒落在他的肩膀上,很快就融化了。

他没有直接回大理寺,而是绕着刘士则的宅子走了一圈。宅子很大,院墙很高,后面是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里堆着几捆干柴,没有人。他注意到院墙的墙根下有一些脚印,很新鲜,没有被刚下的雪盖住,鞋印不大,像是女人的脚。脚印从巷子深处一直延伸到墙根下,然后折返,来来回回好几趟,像是在墙外徘徊了很久。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脚印——鞋底是平的,没有花纹,是布鞋,尺码很小,比他的手掌长不了多少。一个女人,小脚,在刘士则的宅子后门外徘徊。她是谁?是凶手的眼线,还是刘士则的什么人?

狄仁杰把这条线索记在心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他走回巷口,翻身上马,回大理寺的路上一直在想着那双小脚印。女人的脚印。凶手用铁钩剜走曲大的胸口肉,力气不小,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女人能做到的。可炭笔画上的线条虽然粗糙,却有一种细腻的布局感——佛名的位置、血灯笼的光影、四张图的顺序,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得像绣花。这种缜密的心思,女人也有。

也许凶手不止一个人。也许这背后,还有他看不到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