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听到这里,心里有一条线索忽然接上了。姓释——释小婉。苏无名在大云寺的度牒档案里查到的那个沙弥尼,法号“释小婉”,挂单三个月后不知所踪。尉迟破给她改姓“释”,是把她藏进了佛门里。可她只在佛门里躲了三个月。
“刘士则怎么找到你的?”
“他通过大云寺的度牒档案查到了姐姐,又顺着姐姐查到了我。尉迟破以为把我们姐妹分开送进不同的寺庙就安全了,可他低估了刘士则。刘士则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在朝廷和寺庙里安插眼线,他的网铺得不比尉迟破小。两个人在长安城里互相盯了二十年,一个要杀人灭口,一个要收集罪证。我们姐妹俩夹在中间,只是两张网中间的两条小鱼。”
狄仁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尉迟破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决定从刘士则身边离开?”
樊小婉从袖子里摸出一封折叠得很仔细的信,递给他。信纸泛黄,边缘已磨出了毛边,上面的字迹端正有力,是尉迟破的手笔。狄仁杰展开信,借着桥头灯笼的光从头看到尾。信很短,就几句话——“小婉,你父亲的遗骨我已找到,埋在凉州城外月氏人旧营地的佛塔废墟下。你姐在刘士则身边二十年,她身边已无人看守,后门的门闩可从内侧拉开。名单上最后两人,刘士则在崇仁坊,何敬业在江南道润州府丹徒县衙做典史。我给你的弯钩你收好,那是你父亲唯一留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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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署名。没有日期。狄仁杰把信还给樊小婉,心里把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尉迟破在凉州城外救了樊家姐妹,回到长安后开始暗中收集弓弦调包案的情报。这份情报他攒了二十年,在去年秋天——刘士则递折子要回陇右的同时——交给了樊小婉。他的目的既是帮樊小婉复仇,也是用她的复仇来转移狄仁杰的视线。他算得很精,唯独漏算了樊小婉也会脱离他的控制。
“你信他吗?”狄仁杰问。
“不信。”樊小婉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他在利用我。可他帮我找到了我爹的遗骨,帮我查清了名单上所有人的下落,帮我把弯钩磨快了。没有他,我连刘士则的衣角都碰不到。利用也好,棋子也好,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名单上的人死没死。”
“现在名单上的人还剩一个。”
“何敬业。”樊小婉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说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他是当年兵部武库司的主事,假弦从军器监送到武库,要他验收盖章才能入库。他收了刘士则的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弓弦案发之后,裴坚查到了他头上,刘士则连夜把他调去了江南道。他在润州府丹徒县做了二十年典史,去年秋天退休了,带着一妻一妾两个儿子住在丹徒城外的庄子上,庄子门口种了两棵银杏树。”
她说得非常详细,详细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案卷上念下来的。狄仁杰听完,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这些信息也是尉迟破给你的?”
“不全是。何敬业的下落是尉迟破查到的,但他的家庭情况——妻妾子女、住址、门口两棵银杏树——是我姐告诉我的。刘士则书房里有一份何敬业每年写给他的信,逢年过节都写,信里何敬业会把自己的近况一五一十地报告给刘士则,大概是怕刘士则哪天不放心了派人来杀他灭口。他把自己的行踪说得越清楚,刘士则越不会动他——一个随时能找到的人,不需要急着杀。”
狄仁杰想起来了——铁盒子里那叠信函里确实有几封盖着江南道润州府邮戳的信,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何敬业每年给刘士则写信报告近况,把自己的行踪交代得明明白白,这是一种保命策略:我对你还有用,我随时在你能找到的地方,你不要动我。策略奏效了二十年,直到樊素在整理书房时把这些信的内容记在了心里,然后告诉了妹妹。
“你原本打算去江南找他。”狄仁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