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3章 归 途

樊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天珠戴在自己手腕上,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上的褶皱。“那我就去秦州。她不回来,我就搬过去。她在废墟里住了二十年,我就陪她再住二十年。”

狄仁杰看着她。这个在刘士则身边关了二十年的女人,被夺走了丈夫、妹妹、儿子、尊严,几乎被夺走了一切,可她说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笃定。这种笃定和她妹妹在灞桥上把弯钩扔进河里时一模一样。姐妹俩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可骨子里是同一种人。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樊素说,“小婉在凉州,我娘在秦州。我们母女三人分开了二十年,不想再多等一天了。”

樊素走了之后,狄仁杰在书房里坐了很久。他把从秦州带回来的所有文书整理好,包括郑元弼那份地方志的抄本、法曹的验骨格目、樊大姑的证词笔录,一份一份归档封存。然后他从柜子里抽出刘士则的案卷,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了一行字:“又查得神功元年腊月,刘士则于秦州青泥岭焚尸修塔,掩吐蕃屠城之迹,死者六十余,皆月氏妇孺。其罪已附前判,不再另案。”写完这一行,他把案卷合上放回原处。

血灯笼案到这里才算真正画上了句号。

小主,

接下来的日子,大理寺难得地清闲了一阵。李元芳把积压的日常公务一件一件处理干净,苏无名重新整理了档案房的旧卷,把被老鼠啃坏的几本重新誊抄了一遍。狄仁杰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偶尔去后院看赵铁头劈柴。赵铁头的左手虽然废了,可右手力气还在,一斧头下去能把碗口粗的松木劈成两半。他劈完柴就坐在柴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哼陇右小调,调子走音走得厉害,可哼得挺高兴。

何瘸子回过一次大理寺,不是来告状也不是来讨饭,是来给狄仁杰送鱼。他说渭河今年开春的鱼特别肥,他钓了好几条,吃不完,想着狄大人爱吃鱼就送了两条过来。他用柳木棍子挑着两条草鱼,站在大理寺门口不肯进去,说自己是叫花子,进了官衙不吉利。狄仁杰只好亲自出来接鱼。何瘸子把鱼递给他,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忽然说了一句让狄仁杰意外的话。

“狄大人,我在渭河边上住了二十年,头一回觉得春天好。”

狄仁杰拎着鱼站在门口,看着何瘸子拄着柳木棍慢慢走远。他的背影佝偻而瘦小,破棉袄在风里晃荡,可他走路的步子比从前轻快了些。孙老九前几天从灞桥带了一坛酒来看何瘸子,两个老头坐在渭河边的柳树底下喝了一下午,喝完酒又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哭完了孙老九划船回灞桥,何瘸子继续坐在柳树下钓鱼。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和过去和解了。

可狄仁杰知道,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何瘸子和孙老九那样在渭河边上喝着酒哭一场就能放下二十年的包袱。赵铁头偶尔还会在半夜惊醒,梦见自己的左手被铁锤一锤一锤砸烂。樊大姑还守在青泥岭下那片废墟里,樊小婉还在去凉州的路上,樊敬堂的遗骨还埋在凉州城外月氏人旧营地的佛塔废墟下,等着他的小女儿去挖出来重新安葬。尉迟破和净空关在刑部大牢里等秋后处决,刘士则也关在死牢里等同一个秋天。何敬业在去岭南的路上,戴着木枷拖着脚镣,一步步走向他这辈子可能永远走不到的烟瘴之地。

这些人都是同一桩案子里的人。他们有的站在这边,有的站在那边,有的在中间摇摆了二十年,最后全都被卷进了同一股水流里,谁也没能全身而退。

三月二十九,樊素出发去秦州的前一天,又来了一次大理寺。她带了一包东西,说是给小婉的——几件换洗衣裳、一包干枣、一封用月氏文写的信。她想托狄仁杰找驿站把东西送到凉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