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去增城苗寨的路上,狄仁杰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周延庆烧掉的蛊母经是假的,那真经在谁手里?
山路两旁的荔枝林已经谢了花,青涩的小果子一串串挂在枝头,被晨雾打湿了,亮晶晶的。阿秀上次回寨子之后就没有再下山,蒙公托人带过一回口信,说她在寨子里帮忙晒草药、教小孩子们认字,过得很安稳。狄仁杰这次没有让人去叫她,而是直接穿过寨子中央的空地,爬上了最高处蒙公住的那栋吊脚楼。
蒙公正蹲在门口磨一把割草药用的弯镰刀。镰刀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发出沙沙的有节奏的响声,火星子溅在他赤着的脚背上,他毫不在意。他看见狄仁杰从竹梯上探出头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磨刀,只是说了一句——“我知道你要来。”
狄仁杰在他对面的木墩上坐下,把用布包着的蛊母像底板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打开布,露出内侧刻着的那几行苗文咒语。蒙公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磨刀。
“这个你已经看过了。”狄仁杰说。
“看过了。”
“蛊母传人代蛊母立咒,刻咒时以血调墨。蒙公,这寨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是蛊母传人?”
蒙公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磨石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和他的声音一样沉。“蛊母传人不是谁都能做的。要蛊母选中,要在蛊母像前跪满三天三夜,要喝蛊母瓮里的水,要亲手从山里头找回一百只虫子。少一只都不行。我在这寨子里活了六十年,只见过两个蛊母传人——一个是我师父,死了三十年了。一个是我。”
“那这个刻咒的人是谁?”
蒙公的手停了。他把镰刀放在磨石旁边,拿起脚边的一块破布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然后抬起头看着狄仁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防备,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放下的释然。
“你上次走之后,我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人。”蒙公站起来,走进暗室,过了一会儿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狄仁杰面前。是一只粗陶小碗,碗底有一层干涸的暗褐色残渣。“这是我从蛊母瓮旁边找到的。那个动过蛊母瓮的人,从瓮里取走了黑头蜈蚣。取蜈蚣要用酒引子,把酒滴进瓮口,蜈蚣闻到酒味就会自己爬出来。这只碗就是装酒用的。碗底残留的酒渣我尝过——不是米酒,不是薯酒,是陇右那边才有的高粱烧。岭南不产高粱,本地人也不喝烧酒。”
狄仁杰接过陶碗,凑近了闻。酒味早就挥发光了,可碗底残渣里隐约有一丝极淡的窖香,确实是北方烧酒特有的气味。他在长安喝过这种酒——陇右军中的士卒最爱喝的就是高粱烧,烈,辣嗓子,一碗下去浑身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