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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接过急报拆开。信是豫州刺史亲笔写的,措辞比广州知府马承恩的那封信更加慌乱,字迹潦草得像是马背上写的。信上说,豫州境内的黄河段近日连降大雨,河水暴涨,上游冲下来大量泥沙和杂物。两天前,黄河岸边的一个老渔民在河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被河水泡得发胀,面目已经无法辨认,可身上穿的不是普通布衣,而是一件官袍——绯色官袍。老渔民报了官,豫州府派人去查。查了一天一夜,沿着河滩往上游方向搜出了十几具尸体。每一具都穿着同样的官袍,每一具都被泡得面目全非。豫州刺史把能调的人全调去了河滩,他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穿着官袍死在了黄河里。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锋几乎穿透了纸背——“下官斗胆,恳请大理寺派员亲查。此事若处置不当,恐动摇河南道官场。”
狄仁杰把急报折好放进袖子里。绯色官袍,是四品到五品的地方官穿的。十几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人死在黄河里——这不是一桩凶杀案,这是一桩足以震动朝廷的大案。
“崔大人,豫州那边还说了什么?”狄仁杰一边往码头外面走一边问。
崔郎中跟在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狄仁杰停下脚步的话。“昨天夜里又捞上来一批,现在总数是三十七人。三十七件绯色官袍。最怪的是——这些官袍前胸的位置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字。不是官阶品级的字样,是一个姓氏。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不同的姓氏。”
狄仁杰站在码头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挑夫和船工。有人扛着麻袋从他旁边挤过去,喊了一声“借道”,他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可脑子里全是那几个字——三十七人,绯色官袍,金线绣姓。他已经办了很多年案子,见过各种离奇古怪的死法,可从来没有听说过凶手在受害者的官袍上绣字。
“元芳,不回长安了。转道豫州,马上出发。”
李元芳应了一声,转身去码头驿站调马。苏无名把行李从船上搬下来,用绳子扎紧,驮在马背上。狄仁杰站在码头上等马的间隙,把那份急报又看了一遍。豫州在洛阳东边,黄河从城北流过,河滩宽阔荒凉,每年夏天洪水过境都会冲下来一些东西——上游冲下来的树木、死牛死羊、偶尔也有失足落水的人。可三十七具尸体不是意外,不是天灾,不是洪水。黄河水再大,也不可能恰好把三十七个穿官袍的人同时冲到一个地方。
六月初四,狄仁杰到了豫州。豫州城不大,是河南道一个不起眼的中等州府,城墙低矮,街道狭窄,看起来已经有年头没有修葺过了。豫州刺史姓冯,叫冯子安,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瘦长脸,嘴唇上蓄着两撇细胡,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他在府衙门口迎着狄仁杰,连客套话都没说几句就带着狄仁杰往停尸的地方走。
停尸的地方不在府衙里,在城北黄河岸边的一座废弃河神庙里。庙不大,夯土墙,茅草顶,殿里供着的一尊河伯像已经塌了半边脸。现在殿里停满了尸体,用白布盖着,一排一排从供桌一直排到门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尸臭,混着河泥的腥气和庙里老旧的香火味,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狄仁杰掀开最近的一块白布。底下的尸体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脸被河水泡得发白发胀,五官已经模糊了。他身上的官袍是绯色的,四品到五品,胸前的补子是鹭鸶——五品文官。和刑部急报上说的一样,官袍前胸的位置用金线绣着一个字,方方正正,绣工精细,是“沈”字。
他掀开第二块白布,第三块,第四块。每一个死者身上都是同样的绯色官袍,同样用金线绣着一个姓氏,每一个姓氏都不同——沈、韩、杨、郑、卢、崔、裴、韦、柳、薛、杜……三十七个姓,没有重复。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甚至可能来自不同的时代。因为狄仁杰注意到,其中一具尸体身上的官袍制式和他自己的略有不同——领口的滚边更宽,袖口的褶纹是前朝的风格。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片刻,然后慢慢站起来,问冯子安:“冯大人,这里有没有上了年纪的老吏?我需要一个在豫州府衙做了二十年以上的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