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2章 孪生

狄仁杰把信放下,手指在香炉边沿轻轻敲了一下。“你弟弟周昭为什么要替你死?”

周朗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手背上有晒出来的老人斑,虎口有常年握船桨磨出来的老茧。这双手曾经拿过笔、批过公文、签过死刑判决。现在它们只能握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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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周昭不是官。”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书,每翻一页都要停下来掸掸灰尘,“我是寿州刺史,他只是我身边一个挂名的幕僚。他这辈子就挂在我身上,像我的影子。他替我挡过一次刀——是当年修芍陂的时候,一个桑林村的老头拿着一把锄头冲进府衙,要跟我同归于尽。周昭挡在我前面,锄头砸在他左腿上,骨头断了。他的左脚从那时候就跛了。后来伤口反复溃烂,每逢阴天疼得下不了床。可他从来不抱怨。他说——‘哥,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你是官,我不是。’”

狄仁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左脚的伤不是周朗的,是周昭的。周昭跛着脚替哥哥挡了锄头,又跛着脚替哥哥死了。桑榆在周昭脸上看到了和画像上的周朗一模一样的五官,以为他就是周朗,把寿衣送给了他。周昭收下了。他知道这件寿衣是送给他哥哥的,可他没有解释,没有推辞,自己穿上了。

“他穿寿衣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我不在场。”周朗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那天是八月初九。他一个人在家。我还在府衙里批公文。傍晚的时候他让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他晚上想吃鱼,让我带一条回去。我散衙之后去西市买了一条鲈鱼,回到家的时候,他已经穿着那件白布寿衣跪在书房地上,面朝芍陂的方向,死了。书案上放着一封写给我的信,信上只有几个字——‘哥,我先还。’”

周朗说不下去了。他低下头,两只手攥着袍子的膝盖处,指节发白。桑榆站在供桌阴影里,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彻底消失了。庙里只有长明灯细微的燃烧声和远处芍陂干涸湖床上刮过的风声。

“那封认罪书是谁写的?”

“他写的。”周朗从袖子里摸出另一封信,信纸发黄发脆,折痕已经快磨断了。狄仁杰接过来展开,上面的字迹和周朗的端正有力截然不同——这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在发抖,可每一笔都用力极深,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周某负桑林,死不足惜”——就是这八个字。周昭在临死前替哥哥写了认罪书,替哥哥穿了寿衣,替哥哥跪下去死了。

“你弟弟死了。你没有报官。你让他穿着你的官袍——不,穿着桑林村的寿衣——以你的名义下了葬。”狄仁杰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每一个字都像刀。“然后你一个人跑到柳塘,打鱼为生。你知道你弟弟替你扛了债,可你没有去自首,没有翻案,没有替桑林村说一句话。”

“我做不到。”周朗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气声,“我不能说。我说了,他就白死了。他说——‘你活着比我活着有用。’我活着能做一件事——每年到龙王庙来上香。可我连赎罪都只能偷偷摸摸地来。我选了八月初九之后第九天,因为八月初九那天来烧香的人太多,我怕被认出来。第九天,庙里只有我一个人。”

“你赎了三年。湖底的石碑今年露出来了,你知道你赎不了。”狄仁杰看着他额头上那抹香灰,花白的头发从灰里戳出来,像冬天枯草从脏雪里探出头。“你知道你弟弟替你还了债,可债没有还完。桑大和桑榆还在找当年围村的人一个一个地收。”

“我知道。”

“你知道为什么不去衙门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