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6章 钟声

这只手上的伤疤和韩伯安、桑大、桑榆手上的伤疤是同一道——都是握刀刻符时被刀锋反噬留下的。可它不是韩伯安的,韩伯安的手还在他身上。也不是桑大的,桑大还活着。它只能是她的。那个左眼角有泪痣、十指甲床光秃秃、左脚微跛、操月氏口音的女人。她把自己左手最痛的一道伤疤留在了钟里,用封骨的仪式锁住了自己欠下的债。释月不是她的法号,是她的全部——她把自己封在钟里等了狄仁杰二十年。

“大人。”李元芳指着钟口里又滚出来的另一样东西,一颗天珠,青黑色,穿绳的孔眼被磨得极光滑,和第四层碗里那颗、青泥岭佛塔下那颗一模一样。天珠下面压着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靛蓝色土布,布上绣着一个“狄”字。

狄仁杰捡起天珠和土布,布背面用左手绣了一行极小的字,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用力极深——“钟响之时,贫尼来见。”

他把土布翻过来,对着烛光看。绣线的纹理在光里显出极细微的色差——这不是一块新布,是旧布。边角有几处被磨得发毛,显然被人反复摩挲了很多年。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她在凉州大云寺挂单时穿的那件僧袍上撕下来的布。她把自己的名字从大云寺的度牒档案上撕下来,绣在这块布上,然后锁进塔里,等他来取。

就在这时,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是戈壁滩上的风沙声,也不是李元芳的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这串脚步声很轻很碎,左脚着地时微微有些拖,右脚着地时又稳又轻,一轻一重交替着从塔外的黑暗里慢慢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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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芳反应极快,转身拔刀挡在塔门口,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什么人?”

脚步声停了。黑暗中站着一个身影,灰布长袍,蒙着面纱,个子不高,身形极瘦,袍子被戈壁滩的风吹得贴在身上。她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左手腕缠着厚厚的旧布,布上隐隐渗出发黑的血渍。这只手没有手掌。

“元芳,”狄仁杰的声音从塔里传出来,“把刀收起来。让她进来。”

李元芳犹豫了一下收刀入鞘,侧身让开了塔门。那身影慢慢走进来,左脚微跛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她走进塔里,站在铜钟前面,和狄仁杰面对面。塔里的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她伸手摘下面纱。

狄仁杰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她的年纪大约三十出头,和樊小婉差不多大,可她的脸比樊小婉苍老得多——颧骨很高,眼窝深陷,皮肤被风吹日晒磨成了粗糙的古铜色。左眼角那颗泪痣比她想象的要小一些,不像樊小婉那颗像一滴墨,而是更淡更细,像一枚被时间洗褪了色的针尖。她的眼睛是灰褐色的,和阿秀的眼睛一样灰褐,可她的眼睛里没有阿秀那种被风吹弯了的弧度,也没有桑榆那种藏在阴影里的锐利。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什么都映不进去,也什么都流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