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库房

“不是。”卢广源摇头,“郑有禄的字我见过——他是管库房的,常在出库单上签字,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像蚂蚁爬。这张纸条上的字太工整了,不是他写的。夹在袍子里的人不是郑有禄。郑有禄只是个送袍子的人。”

狄仁杰把两张纸片并排放在柜台上,盯着那个塔顶灯笼的图案看了很久。血灯笼案的时候,曲大工作间里那四张炭笔画上有同样的灯笼。韩伯安在三清观里烧掉的符纸上也有同样的塔。释月在月氏塔里留下的每一层路标都有螺旋纹,唯独第七层没有符,只有一只木鸟挂在塔檐下。那个凉州女人从不画塔——她只画螺旋纹。画塔的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在杭州府衙的库房里藏了十几年,在郑有禄送出去的袍子里夹了一张纸条,在卢广源的老铺门板缝里塞了另一张纸条。两张纸条隔了十几年,画的却是同一座塔。

“郑有禄在鄯州待了多久?”

“不知道。”卢广源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抽屉里,“他走了之后就再没有消息了。我后来托去陇右贩丝绸的客商打听过,有人说鄯州府衙确实有个管库房的郑库头,可没干两年就调走了——不是调任,是辞官。辞官之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那个客商是谁?”

“陆鸿。”卢广源说,“陆记绸庄的老掌柜,陆谨他爹。他活着的时候常跑陇右,每次路过鄯州都会帮我打听郑有禄的下落。他最后一次从鄯州回来的时候跟我说,郑有禄不在鄯州府衙了——辞了官,搬去了凉州。”

凉州。又是凉州。郑有禄从杭州调到鄯州,又从鄯州辞官去了凉州,像是沿着柳如是当年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往西走。他为什么要去凉州?他在凉州做了什么?那个把纸条夹在袍子里的人,是不是也在凉州等着他?

狄仁杰站起来,把两张纸条收进袖子里,然后朝卢广源拱了拱手。

“卢掌柜,你姐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她在鄯州城外的乱葬岗上埋了三十多年,我替她压了块石头。不是墓碑,是河滩上捡的水纹石。银镯子我也替你还回去了——埋在了石头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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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广源没有说话。他坐在柜台后面,低着头,左手搁在那本发黄的账册上。过了很久,他忽然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他没有哭出声——铺子里很安静,只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的市井嘈杂和远处钱塘江上隐隐约约的船工号子。这个收了十几年旧衣、把几十件死人袍子翻新了送到天南海北的裁缝,终于听到了他等了半辈子的那句话。

狄仁杰没有打扰他。他轻轻把柜台上的那块靛蓝色土布推回卢广源面前,然后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城隍山午后刺眼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