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6章 豳州

慧净师太把信递过来的时候,狄仁杰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一眼信封上的那个图案——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和卢广源铺子里那两张旧纸片上画的几乎一模一样。区别在于这张信封上的图案旁边多了一行小字,用的是馆阁体,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狄公亲启。豳州有鼓,鼓响债清。”

他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一句话,笔迹和信封上的馆阁体完全一致——“豳州安定县有鼓楼一座,楼中有鼓一面。此鼓每逢雨夜自鸣,声传数十里。县令以为祥瑞,上报朝廷。某以为不然。狄公若有余暇,可往一观。”

没有落款。只在纸的右下角又画了一座塔,塔顶上挂着一盏灯笼。

狄仁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沉默了一会儿。豳州在长安西北不到三百里,是关中通往陇右的必经之路。他之前三次西行都曾路过豳州,可每次都是换了马就走,从没有进过城。那座城不大,城墙低矮,街道狭窄,在关中诸州里排不上号。一个不起眼的小州里有一座鼓楼,鼓楼里有一面每逢雨夜自鸣的鼓。这听上去像是一桩乡野怪谈,不值得大理寺少卿专程跑一趟。可信封上的馆阁体,那个自称“某”的人却偏偏把这张纸条塞进大云寺的禅房里,算准了他会回来,也算准了他会拆开这封信。

这个人知道他追了上万里的路,知道他从凉州到岭南、从岭南到豫州、从豫州到寿州、又从寿州回到凉州,知道他每一桩案子都沿着同一条线在走——那条线由靛蓝色的土布、螺旋纹的符和塔顶的灯笼组成。现在这条线的终点画在了豳州。不是凉州,不是杭州,不是鄯州,是豳州。

“师太,送信来的人长什么样?”

慧净师太把鱼食放回石桌上,摇了摇头。“贫尼没见到人。这封信是半个月前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贫尼早上起来扫地,看见地上有个信封,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狄公亲启’。贫尼想追出去,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狄仁杰把信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朝慧净师太深深行了一礼,然后大步走出大云寺。李元芳牵着马等在寺门口,看见他的表情,问了一句“大人,是不是又有案子了”。狄仁杰翻身上马,拉了拉缰绳。

“元芳,去豳州。三百里,快马两天能到。”

从凉州往东南方向走,两天后他们进入了豳州地界。关中平原的冬天比陇右温和得多,可豳州的风依然冷得刺骨。官道两旁的白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直挺挺地戳向灰蒙蒙的天空,路边的麦田冻得硬邦邦的,麦茬上挂着一层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