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慢慢抬头。盐三娘一对利眼在他脸上剜来剜去,半日没言语。空气似凝成冰。
这时,后院一个半大孩子从角门跑出来,喊了声“娘”。盐三娘回头。那孩子不过六岁,与兰若寺救走的孩子一般大。狄仁杰看见这孩子,心像被人攥了一下。白满仓不耐烦地挥手:“带走带走。别在前头碍眼。”
盐三娘转身往后去。狄仁杰暗暗记下:后院,角门,还有个更大的仓房。这盐神庙,不单是盐道,还是孩子中转之地。他得尽快动手,把这里连根拔起。
他朝李元芳递了个眼神。李元芳会意,慢慢往殿外退。风从山间灌下来,前殿里点的几根白烛被吹得一明一灭。狄仁杰坐在盐包上,像极了一个真正来讨活路的脚夫。他知道,今晚的灯一点,所有在黑暗中沉浮的盐与孩子,都会被照出来。而他,要在这灯亮之前,把刀磨利。
雪还在下,山色一片白。盐神庙里,骡夫们又开始忙活。李元芳已经摸到庙后,与差役会合。狄仁杰仍坐在人群中,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在等。等天完全黑下来,等那盏写着“白”字的灯,再次点亮。今夜,他要连盐带人,一锅端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白烛摇了一摇。狄仁杰忽然想起那个躲在旧窑里的孩子。他救下了一个,可眼前还有一个。也许后山密道里,还有更多。他慢慢把手缩进袖中。掌心里,是一小包苏无名早备好的蒙汗药。他等不到天黑了。这出盐神庙里的大戏,必须提前开场。
他缓缓起身,朝一个骡夫笑了笑,说:“茅房在哪儿?”
那骡夫指了指后院。狄仁杰点点头,朝后走去。他知道,盐三娘在后头。那个孩子也在后头。李元芳已经就位。只等他一声号令。
雪仍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所有人的脚印都盖住了。可有些罪,是雪再大也盖不住的。
狄仁杰走过后殿的侧廊,忽然停住。他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跟着他。他回过头,只见盐三娘站在廊下,手里提着一盏小白灯,似笑非笑地看他。
“这位大哥,面生得紧。”她说。
狄仁杰笑了笑:“雪大,找不着茅房。”
盐三娘往前一步,那白灯的光把她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说:“你身上没盐味。倒是像官门的味道。”
狄仁杰不答。李元芳已从房顶跃下,刀尖点在盐三娘后心。盐三娘浑身一僵。
狄仁杰低声道:“你猜对了。我正是官门里来的。今夜这盐神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粒盐,每一个孩子,都得见见天光。”
他话音落,院外骤然响起差役的哨声。盐神庙,终于被惊醒了。雪夜里,一场真正的围捕,就这么开始了。
风更急了。那盏小白灯被吹落在地,滚了几滚,灭了。只有满山的风雪,和此起彼伏的呼喝声,在空荡荡的山中回响。
而那孩子,似乎也在某处,轻轻叫了一声“娘”。声音极弱,却被狄仁杰听在耳里。他转过头,朝声音来处疾走过去。李元芳提着刀,紧跟在后。雪下得更大,天与山连成一片。可他们知道,这条从渭水到盐神庙的旧路,今晚,就要走到头了。至于那头,是悬崖,还是生门,就看他们能不能把灯,重新点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