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道:“你领我去仓库看看。”
周大贵忙不迭地引路。
仓库在油坊北侧,满堆油坛油篓。
狄仁杰在库中转了一圈,见最里几排油篓底下铺着干草,草下露出一点火光。
他猛喊一声“退后”。
话音未落,草堆里“蓬”地腾起一团火。
李元芳和几个差役拎着水桶就冲进来,一阵泼打,才把火压住。
狄仁杰再看那火起处,草中夹着个极小的油纸包,已烧了大半。里头是磷石和硫磺。
周大贵吓得瘫在地上。
狄仁杰问他:“今晚来取尺的人,你可约好了在哪儿见?”
周大贵牙齿打战:“就在后巷的小门。他说子时来,点一盏绿灯笼。”
狄仁杰扶他起来,说:“周掌柜,今晚你的命,我们替你护着。但玄枢若来了,你须照我们说的做。”
周大贵连连点头。
狄仁杰让差役们先退出去,只留李元芳和苏无名。
天已大亮,油坊里的油味和焦味混在一处,极冲鼻。
狄仁杰走到门口,望了望天。天蓝得厉害,没有一丝云。
他说:“这火鬼,今晚就是他的死期。我们在这儿等着。他点绿灯笼,我们就点红灯笼。让长安城里都看看,火是怎么被拿住的。”
他说完,慢慢把门关上。
众人都退到巷外。狄仁杰一个人站在油坊后门边,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来早市蒸饼的香气,也带来极淡的磷味。
他忽然想起陆枕古。
那个成日埋首旧纸的读书人,大概也闻过这样的味道。只是他再也没能走到天亮。
狄仁杰抬头,望见巷口挂着一盏熄灭的纸灯。灯纸发黄,却还完整。
他伸手把它摘下来,对苏无名说:“今晚,我们点两盏灯。一盏绿,一盏红。”
苏无名接过灯,没问为什么。
狄仁杰转身走回巷中。
他知道,玄枢会来。
这人已把火当成自己的影子。他要这满城的油坊都成他的提款匣。今晚,他便要在周家油坊里,把最后一笔“火里财”收完。
只是他不知道,这灯一点,他点着的,就是自己最后的路。
狄仁杰回到油坊内,让周大贵照常开张,又命李元芳带两个差役,埋伏在后巷两侧。
他自去仓库,把那几片没烧透的磷石残烬用布包了,带在身上。
天很蓝,风很轻。
只是这蓝与轻里,都藏着一股一触即燃的凶险。
狄仁杰倚在门边,慢慢等着天黑。
他望着油坊里那些沉默的油坛,像望着一头头蹲伏的巨兽。只要一点火星,它们便会发怒。
可狄仁杰要做的,是在火星亮起前,把那个纵火的人摁进黑暗里去。
这一夜,还早。
他找张条凳坐下,喝了口粗茶。茶苦得厉害,正合此刻心情。
狄仁杰不再说话,只把玩着那枚“巽”字铜扣。
它冷得很,像一枚从火里捞出来的鬼钱。
他在等,等那盏绿灯笼亮起来。等玄枢自己从火里走出来。
那时候,他会亲手,把火扑灭。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够久了。
窗外的日头缓缓西斜。整个周家油坊都浸在渐渐浓稠的暮色里。
狄仁杰静坐不动,像一尊早已入定的石像。
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又细又长,一直伸到库房深处,与那些油影重叠。
李元芳从后巷走进来,低声道:“大人,子时快到了。”
狄仁杰睁开眼,说:“好。去把绿灯笼点上。”
李元芳转身去了。
狄仁杰慢慢站起,理了理衣襟。他听着自己的脚步,一声一声,踏在油坊的青砖地上,沉稳而清晰。
夜色,终于完全落了下来。
一场火与捕的好戏,就要开场了。
他走到后门,把门推开一条缝。巷子黑得像井。
远处,一盏极淡的绿灯笼,正从巷口慢慢浮出来,像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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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握紧了手中那半包磷石。
他知道,玄枢来了。
那个把火当奴隶的人,自己也要被火奴役到最后。
狄仁杰退回门后,朝李元芳做了个手势。
李元芳点头,带人隐入巷边废屋。苏无名守在油坊前门,封住退路。
绿灯笼越来越近。
狄仁杰甚至能听见那人极轻极慢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