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骨器铺

狄仁杰道:“让他们走。贺兰敏之已经用命把这条线斩断了。我们再追,就是跟死人过不去。贺兰楚石那天在少府监对我说,有些事查到底对谁都没好处。他说得对。这案子牵涉太深。再往下查,武后的旧事就要翻出来了。翻出来,长安城有多少人要受牵连?简恒、阿兰、兰夫人、封三、沈秀、玉兰、韦玄真,已经死了七个人。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夕阳正好。崇仁坊方向,隐约传来钟声。那是寺里做晚课了。狄仁杰望着天边,忽然说:“贺兰敏之死前,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他把信给我,把韦玄真保下来,把贺兰楚石叫回终南山办丧事。他一死,所有的线头都断在他身上。朝廷不会再查。宫里也不会再问。蓝璃石案,就这么了了。”

苏无名低声道:“可心石已经磨成粉了。”

狄仁杰道:“心石是物证。可物证没了,人证死了,线索断了。这案子在律法上结了。在人心上,也结了。简恒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一个判决。他等的是有人知道真相。现在真相在我们手里。够了。”

他把那枚从池心带回来的灰石粉末从袖中取出。粉末装在一只小瓷瓶里。他打开瓶盖,走到院中。院角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小片泥土。他把粉末倒在泥土上,用手拨了拨,混匀。然后浇了半壶水。粉末渗进土里,很快消失了。

狄仁杰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他说:“蓝花不会再开了。从今往后,曲江池的水,就是水。不是别的什么。”

入夜后,狄仁杰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把蓝花案的所有卷宗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锁进铁柜。钥匙交给苏无名,说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许动。然后他熄了灯,坐在黑暗中。

院中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简恒册子里的最后一页。那上面写的不是玉兰的字。是简恒自己的字。简恒写:“若有来者,见此册,请以花归池。恒死无恨。”那行字被玉兰划掉了,旁边重写了一行:“归者非恒,乃我。”可简恒的原话,一直都在。被划掉了,却没有消失。

狄仁杰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他没有点灯。他觉得自己仿佛也站在池边,看那些蓝花一朵一朵浮上来,又一朵一朵散掉。九十九朵玉兰,最后只剩一池清水。

第二天一早,李元芳来报,说西市韦记骨器铺已经封了,韦掌柜押在牢里等候发落。狄仁杰说:“杖责四十,罚银百两,铺子充公。不必流放。他不过是贪财,没害人命。”

李元芳应下。他又说:“大人,曲江池边那几户人家今早开门了。他们说昨夜没再看见蓝光,也没闻到兰花香。船工黑鱼说,昨夜他在池上摇橹,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狄仁杰听了,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曲江池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面新开的铜镜。池边的柳树叶子落尽了,枝条却显得格外干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李元芳说:“走。去池边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