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去了西市,不到一个时辰便回来了。他进门时神色不对,手里攥着一块从袖口撕下来的布条,布条上沾着血。狄仁杰一看,站起来问:“出了什么事?”
苏无名道:“大人让我查西市姓郑的古董铺子。西市一共三家做古董生意的,其中两家掌柜姓王,一家姓李。可我在西市转了一圈,有个卖旧铜器的小贩告诉我,西市后街还有一家铺子,不挂招牌,只做熟客生意。东家姓郑,叫郑元。我一听这名字,就去了。”
他喘了口气,接着说:“铺子在巷子最里头,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头没人。柜台上的灰有半指厚,像是许久没开张了。可后院有动静。我绕过去看,后院的墙塌了一角,墙根底下有新挖的土。土里埋着一只铜箱,箱子已经被撬开了。箱盖扔在一边,里面是空的。我正要细看,后脑被人砸了一下。我回头,看见一个黑衣人从墙缺口翻了出去。我追了一段,没追上。那人跑得极快,翻墙像走平地。我挨了一下,没看清脸。只扯下来这一块布。”
狄仁杰接过布条。布是黑棉布,质地粗糙,是长安城里普通人家做衣裳用的。布条边缘有烧过的痕迹。狄仁杰放在鼻下闻了闻,有一股极淡的兰草香。他问:“后院的铜箱,里面原来装的是什么?”
苏无名道:“箱子是空的,可箱底有一层蓝粉。我用帕子包了一点带回来。”
狄仁杰把蓝粉倒在纸上。粉极细,蓝中带灰。他看了片刻,说:“这是蓝璃石粉。和曲江池底捞上来的骨粉不一样。这是新磨的。剑南废矿去年偷采的料,磨成粉,运到长安,用在假古董上。蓝璃石粉调胶,涂在新铜器上,埋在土里几个月,挖出来就是老锈色。郑家做的假古董,用的就是蓝璃石。”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郑元。吴江的同窗。吴江死了,郑元跑了。可郑元没有跑远。他的铺子后院还埋着蓝璃石粉,墙根底下有新挖的土。有人抢在他前头把铜箱挖走了。郑元回来挖箱子,撞上了苏无名,从背后打了一闷棍。这说明郑元还在长安。他没有回乡。
狄仁杰问:“郑元在国子监的住址查到了吗?”
苏无名道:“查到了。他在国子监西巷租了一间民房。我去看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衣裳被褥都在,只有一只小木匣不见了。房东说,郑元前日回来过一趟,拿了一只木匣就走了。走得急,连门都没锁。”
狄仁杰把蓝粉和布条收好。他对苏无名说:“你带人去郑元的铺子,把后院封了。那只铜箱带回来。还有,巷子前后左右挨家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黑衣人来过。尤其是手是蓝的。”
苏无名领命去了。狄仁杰又叫来李元芳,说:“去查长安城里所有做假古董的手艺人,尤其是会做铜器仿旧的。郑元的铺子不挂招牌,只做熟客。他的假铜牌,是找谁做的?找到了做牌子的人,就知道郑元还有多少假货流在外头。还有,查一查郑大的下落。郑大是贞观十一年船难的幸存者,他的孙子郑元在长安。郑大本人呢?还活着吗?住在哪?”
李元芳去了。狄仁杰坐在书房里,把吴江的案子和蓝花案并排放在案上。两个案子表面上看毫无关系。一个是穷书生被塞进井里,一个是玉匠和玉兰的旧事。可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东西。蓝璃石。蓝花案里,蓝璃石用来烧心石、做毒花。漕运案里,蓝璃石用来做假古董。同一个东西,不同的用法。做假古董的人,需要蓝璃石粉。剑南废矿去年被偷开,挖出来的料,一部分到了韦玄真手里,一部分到了郑元手里。韦玄真拿心石,郑元拿粉。两个人分的是同一批货。
可郑元是国子监生员,年纪轻轻,怎么知道剑南废矿的事?他祖父郑大是漕运船工,和蓝璃石有什么关系?狄仁杰想起漕运旧档里那段记录。贞观十一年,漕丙组的船在汴河翻了,船上装的是禁运铜器。铜器沉了,没捞上来。吴长庚和郑大活了下来。他们捞了铜器?还是别人捞了,他们分了?铜器和蓝璃石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