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把铜片从灰里夹出来。铃舌已经断成两截,烧得发黑。可铃舌根部,有一圈极细的刻纹。他把铜片翻过来,借着窗外的光看。刻纹是一行字,被火烧得残缺不全。他辨认了半天,认出来:“张氏有女,名兰。兰生女,名兰娘。三代沉物,以镇水。铃为钥,珠为锁,罐为印。三者齐,水底开。”
狄仁杰把铜片攥在手里。他转身问净尘:“韦玄真什么时候走的?”
净尘声音发颤:“昨夜。后半夜我听见东厢有响动,起来看,灶膛里有火光。我以为他在烧水,没在意。今早我去送粥,门开着,人没了。我喊明远,明远也不见了。我在殿里找了一圈,佛前的香炉倒了,香灰撒了一地。供桌底下那摊水印又渗出来了。比上次更大。”
狄仁杰快步走进佛殿。殿内果然一片狼藉。香炉倒扣在地上,香灰散乱。供桌底下的砖面上,水印洇湿了一大片,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狄仁杰蹲下来看。水印中央有一小块蓝,颜色极淡,像是从砖缝里渗上来的。他用帕子按了按,帕子上沾了一层薄薄的蓝。
狄仁杰站起来。他问净尘:“明远最近有没有异常?”
净尘道:“明远这些天总往曲江池跑。他说去化缘,可每次回来都脏兮兮的,衣裳上有泥。我问他去哪了,他不说。前日晚上,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铃归树,树归土。土里有水,水里有眼。”
狄仁杰把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两遍。铃归树。他上次把铜铃埋在玄都观旧址的老银杏下面。明远看见了。他跟在后面看见了。他挖出了铜铃。可铜铃已经被狄仁杰取走了?不,狄仁杰把铜铃埋在树下,没有取走。明远挖出了铜铃,把它带回了寺里。然后韦玄真烧了铃舌。明远现在在哪儿?
狄仁杰出了宝应寺,让李元芳带人去玄都观旧址。他自己上了马车,直奔曲江池北岸。雪停了,天色灰蒙蒙的。池水涨了些,泛着浑黄的光。他走到北岸庵堂,封三住过的那间屋子。门上的封条还在,可封条被人从中间撕开了。门虚掩着。狄仁杰推门进去。
屋里有人。明远蹲在墙角,双手抱膝,浑身发抖。他面前的地上,摆着那只铜铃。铃身完整,绿锈斑驳,可铃舌没了,只剩一个空洞的铃口。铃口里塞着一团黑发。和上次一样。明远抬起头,看见狄仁杰,嘴唇哆嗦着说:“她把铃要回去了。她说铃是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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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蹲下来。他问:“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