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兄弟三个,水里生浪里长,摸鱼抓虾、潜水踏浪、辨识风云的本事不敢说天下第一,可在这八百里水泊,比咱兄弟水性更好、更知这湖底每一条暗流、每一处深浅、每一窝鱼虾的能有几个?”
“咱们能空手在丈把深的水底逮住三五斤重的青鱼!能闭气一炷香的时间不换气!能在风浪里把船使得像自己手脚一样听话!”
“这一身力气,这一身水里讨食的真本事!可窝在这石碣村这鸟不拉屎、放屁都能砸出坑来的穷水洼子,混得连身囫囵衣裳都他娘的穿不上!身上的补丁摞着补丁,二哥那件褂子还是爹留下来的!穿了十几年了!洗得都透亮了!”
“起早贪黑,看渔霸‘混江蛟’李贵的脸色,受官差‘催命鬼’赵三的鸟气!像孙子一样陪着笑脸,就为了换一口馊饭,苟延残喘!”
“图啥?图哪天饿死、冻死在这条补了又补、眼看就要散架的破船上?图哪天被李贵那狗日的逼债,像打断村头张老汉的腿一样,把咱们哥仨的腿也打断?!像逼死西头王老六一家那样,逼得咱们跳湖?!老子不甘心!死都不甘心!!”
一直沉默着的阮小二,手中修补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沉,直至完全停滞。
布满老茧和深深裂口的手指,被那坚韧的网线勒出了更深的血印,几滴暗红的血珠渗出来,洇在灰黑油腻的网线上,他却浑然不觉,仿佛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早已麻木,远不及心中翻腾着的、足以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
他黝黑的脸上刻满了湖风烈日雕琢出的深壑,每一道皱纹里都似乎填满了苦难与无奈。
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倔强而苦涩的线,腮帮子的肌肉在皮下剧烈地抽搐、滚动,显示出内心正在经历着怎样天人交战的激烈挣扎。
他的眼神深处,那长久被生活的重担、无尽的盘剥压得几乎熄灭、只剩下灰烬的火焰,终于被小五那一笔笔烫人的“金山银海”、小七那“拍苍蝇”般的淋漓痛快,以及眼前这穷困潦倒、令人作呕的现实彻底点燃!火星遇狂风,瞬间燎原!
“够了——!别他娘的再说了!”
阮小二猛地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如同闷雷在这狭小破屋中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他“霍”地站起身,带着一股要将这憋屈透顶的生活彻底撕碎的狠劲,将手中那张象征着他一生困顿、补丁叠着补的破渔网,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而决绝的响声,仿佛是他与过去生活决裂的宣言。
“五郎说的…句句都他娘的像鱼叉!戳在老子心窝子上!戳得生疼!疼得钻心!”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充满了无尽的苦涩,眼角似乎有浑浊滚烫的东西在拼命闪动,却被他强行逼了回去,只剩下更深的红血丝。
“金山银山?顿顿大肉?那是戏文里神仙过的日子!咱不敢想!”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凉,但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情绪取代。
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那摇摇欲坠、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呻吟的茅草屋顶。
“听听!外面随便刮点风,这破屋顶就像要整个掀飞!看看那米缸!”
他猛地指向角落,“耗子钻进去都得哭着出来,嫌它空得磕牙!干净得能照见阎王爷!”
“咱娘…咱娘上个月咳血,咳得那叫一个凶…地上都是血点子…抓药的钱,还是老子舍了这张老脸,跪着求李贵那杀千刀的王八蛋,答应给他白打三个月鱼、不要一分工钱才借来的!”
“那药…还他娘的是药铺里最贱、药渣都快没效力的土方子!”
他声音哽咽,带着巨大的屈辱和无力感,这件事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里,此刻被猛地拔出,带出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