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穿军装

空气里除了男人们身上散发出的、浓淡不一的汗味、湖水的腥气,还混杂着新锯木头的清香和远处伙房飘来的、带着一丝难得油荤气的炖菜气息,几种味道奇异又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异常精悍结实、仿佛每一寸肌肉都经过千锤百炼的汉子,穿着一件略有不同的皂色劲装——那衣料似乎更厚实挺括些,领口袖口用更深的、近乎墨色的布条精心镶了边,腰挎一柄鞘身被手掌磨得油亮发黑、透着隐隐煞气的精钢短刀,左臂上紧紧缠着一道刺眼的猩红布条,如同一道刚刚凝固、尚未干涸的血痕,昭示着身份与权威。

他背着手,钉子般立在一块稍高的土台前,锐利如钩、仿佛能剥开人皮囊看到内里的目光,缓缓地、逐一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扫视着台下这群高矮胖瘦不一、神色各异的新丁,仿佛在评估一群刚刚捕获、待估的牲口,计算着他们的成色、潜力与可能的用途。

他便是负责新兵初训的什长,姓陈,水寨里人送外号“陈铁面”,以训练严苛、不近人情、铁面无私着称。

“都站好!挺胸!收腹!下巴给老子收起来!目视前方!莫要交头接耳!哪个再敢乱动一下,十军棍伺候!绝不姑息!”

陈什长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因常年吼叫而带着沙哑,却像冰冷的铁器刮过粗糙的砂石地面,带着一种能穿透骨髓、直抵灵魂、令人心悸胆寒的威严。

瞬间,校场上所有细微的嘈杂声、不安的挪动声、压抑的咳嗽声都消失了,被这股无形的压力碾得粉碎。连呼吸都似乎被众人刻意压低了,变得细若游丝,只剩下山风吹过木栅缝隙发出的呜咽声,以及自己胸膛里那越来越响、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

“报上姓名,原籍!领取号牌和衣物!”陈什长目光如刀,第一个精准地刺向站在最前面、身形最为魁梧如山、无法忽视的阮小二。

阮小二不敢有丝毫怠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令人窒息的威严中挣脱出来,上前一步,胸膛下意识用力挺起,沉声报出三人根脚。

小主,

“济州府石碣村,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 每一个字都带着石碣村的泥土和水泊的气息。

旁边一个同样面无表情、仿佛戴了人皮面具、眼神空洞的文书喽啰,迅速在一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硬皮名册上找到对应名字,用炭笔“唰唰”勾画几下,动作机械而准确。然后从旁边一张简陋木桌上堆得棱角分明、如同灰色砖块般的衣物中,精准地抽出三套叠得见棱见角、仿佛用尺子量过的皂色短打军服、三双厚重结实的千层底麻鞋、三条宽厚的束腰带、三副长长的灰色绑腿布以及三块用麻绳穿好的、半个巴掌大小的硬木号牌,一股脑塞到阮小二骤然伸出的、带着厚茧的怀里。

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手臂微微一沉。

那衣物包括:一件窄袖交领短衫,一条裤腿特意收口的束脚长裤,质地是厚实粗糙的粗麻混着少量棉线,染成深皂色,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新布特有的染料和驱虫樟脑丸混合的古怪气味;束腰带是结实的双层麻布,边缘用线绞得死死的;绑腿布是未经细加工的灰色土布,手感粗粝;头巾则是同色的粗布。

“阮小二,丁字七号!阮小五,丁字八号!阮小七,丁字九号!”

文书喽啰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任何起伏,如同在念一串与己无关、冰冷僵硬的数字。

“记牢了!在营中,这就是你们的名字!比爹娘给的还紧要!丢牌如丢命!去那边草棚,把身上那些破烂都给老子扒干净换了!

一炷香时间!换不完的,光着屁股出来领军棍!滚!” 陈什长最后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