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报上家门,既是礼貌,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对方对“孟家”是否有印象。
“此番惊扰,实乃大过。公子若不嫌弃陋室粗鄙,可否请您移步,稍坐片刻?奴家刚沏得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正可奉与公子压惊漱口。也…也好让奴家聊表歉意与感激之情,稍减心中惶恐不安。”
她微微垂眸,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露出一段雪白纤细、弧度优美的脖颈,姿态谦卑而动人,将一位知书达理、又因下属失误而心怀忐忑的商家女主事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孟玉楼?
王伦心中微微一凛,如同平静无波的深潭被投入一颗石子,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这个名字精准地触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个重要的信息节点——此人岂非正是那后世话本《金瓶梅》中,以精明强干、善于理财持家而着称,却又命运多舛、结局令人唏嘘的传奇女子?
王伦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那份雍容闲适、仿佛对一切都云淡风轻的富商气度,仿佛只是偶遇一位略有冒犯但无足轻重的地方商家女子。
然而在他深邃的心底,却已迅速将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眉眼间虽经精致修饰却仍难掩疲惫与焦灼的丽人,与书中那个鲜活立体、在商海中游刃有余却又最终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悲剧形象,巧妙地重叠起来。
“孟东家客气了。”王伦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耐人寻味的笑意,声音醇厚平和,如同珍藏多年的陈酿,在这略显局促的走廊里温润地漾开,奇异地抚平了方才因意外而残留的一丝紧张与尴尬。
“明前龙井,茶中仙品。孟东家以如此佳茗相待,王某若再行推辞,岂非成了不解风雅的粗鄙之人?”
他微微颔首,态度从容自若,步履沉稳地向前迈了一步,既不显得过分热络急于攀附,也没有故作清高的疏离,那份恰到好处的风度与隐隐掌控局面的气场,如同幽深难测的古潭,令人难以窥测其真实的深浅与想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公子言重了,您肯赏光,是玉楼的荣幸。公子,请!”
孟玉楼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侧身让开通道,微微垂首,月白色的杭绸裙裾随着她优雅的动作轻移,带起一丝若有若无、清冽如空谷幽兰般的淡淡香气。
“那就叨扰孟东家了。”王伦从容迈步,踏入孟玉楼精心布置的房间。
甫一进入,一股复杂而淡雅悠远的混合香气便悄然萦绕鼻端,取代了走廊里残留的浊气。
那是窗边那盆素心兰静静吐露的沁人幽芳,是红木书案历经岁月沉淀出的沉静木韵,夹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墨香和来自书案上那叠布样的、新鲜的草木纤维气息。
这清雅宁神的氛围,与楼下大堂那喧嚣浑浊、充满了酒气汗味的交易场形成了云泥之别,仿佛瞬间切换了天地,令人心神为之一清,杂念顿消。
房间不大,陈设也略显简单,甚至有些空旷,但每一处细节都布置得极为清雅得体,显露出主人不凡的品味与即使在困境中也未曾放弃的体面。
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一盆叶姿挺拔飘逸的素心兰正沐浴在窗外透入的柔光中,静静绽放。
一张略显古旧却擦拭得光洁如镜的红木书案靠墙摆放,上面整齐又略显繁杂地摊开着几本账册和一厚叠各色布样,一方造型古朴的端砚、一支狼毫小楷、还有一盏小巧精致的青铜螭纹香炉。
香炉正逸出纤细袅娜的青色烟缕,散发出令人心静的淡雅香气。
墙角的榆木衣架上,随意挂着几件素色但裁剪极其精良、线条流畅的衣裙,无声地诉说着主人的身份与处境。
“公子请这边坐。”
孟玉楼亲自引王伦至窗边一张铺着素雅锦垫的圈椅前,那位置选得极好,恰好能感受到窗外流入的、带着市井生息的微风和光线,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的日晒,显得既通透又私密。
随即,她走到一旁摆放着全套茶具的红木茶盘前,敛衽坐下,素手轻抬,开始熟练地煮水、烫杯、温壶、置茶。
她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大族才能熏陶浸润出的从容与优雅教养,每一个步骤都精准而富有独特的韵律美感,仿佛在进行一场静默而庄重的仪式。
那柄小巧的紫砂梨形壶在她纤细白皙手指间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与灵性,水流如银丝垂注,精准落入洁白如玉的白瓷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