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来自晋地的铁商代表,身着深青色团花锦袍,身材魁梧,声如洪钟,率先起身拱手,底气十足。
“敝号‘晋源隆’,专供北地边军军械用铁足足二十年,品质有口皆碑,经千锤百炼!这是历年官府采办的凭信文书与边军验收的批回!”
他身后一名精壮伙计立刻应声上前,将一叠厚厚的、盖着各方官府猩红大印的文书高高捧起,展示给众人观看,极具说服力。
“十万斤上等潞州生铁,一月之内,必按时足量交付至贵寨指定水泊码头!分毫不差!报价在此,请朱大员外与各位行尊过目!”
他双手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卷轴呈上,姿态自信满满,志在必得。
几乎是同时,东平府“百炼坊”铁器行会的白发老会首,也在弟子搀扶下颤巍巍起身,言辞恳切,带着老匠人的固执与骄傲。
“朱大员外,各位同行朋友!‘东平百炼坊’,百年老号,三代传承,打的就是这‘百炼’二字!精工细作,千锤百打,杂质最少,韧性最佳!包管梁山各位好汉英雄用着趁手、杀敌放心、耐用十年!”
他身旁一名健壮学徒立刻将一块反复锻打、打磨得锃亮如镜、纹理均匀致密如乌木的熟铁样品高高举起,在四周烛火光线下反射出冷硬纯粹的金属寒光,引来一片低低的赞叹。
“价格…价格亦可再议!只求与梁山泊各位好汉结个长远善缘,让我东平百炼之名,响彻水泊!”
老会首声音微微颤抖,显是极为看重此次机会。
两家各有所长,竞争瞬间进入白热化。
晋商背景深厚,渠道强硬,言语间隐隐提及与某路漕运、兵备道乃至京师某位显贵的深厚交情,暗示其能量之大,非寻常商号可比。
东平府则避其锋芒,反复强调百年工艺的传承积淀和手中实打实的样品质量,以“老实”、“可靠”、“精益求精”来打动人心。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硝烟,双方代表及其随从的目光在空中交错,仿佛能碰撞出激烈的火花,价格也被一次次暗中刷新。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朱大榜和几位被请上台担任评判的行业耆宿仔细比较铁样、传阅报价文书、低声激烈商议权衡时,一直端坐品茗、仿佛完全置身事外的王伦,似乎只是被台上的争论吸引了注意力,不经意地抬眼,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极其短暂地扫过那位志得意满的晋商代表。
随即,他那戴着那枚引人注目的金绿猫眼戒指的食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边缘,极其轻微地、几乎无声地敲击了两下——“笃、笃”。
敲击的间隔短促而清晰,敲完,他神色未变,仿佛只是听得入神时无意识的动作,又悠然地将视线移回台上似乎被忽略的舞姬,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云淡风轻的旁观模样。
这个细微如尘埃落地的动作,却并未逃过有心人的眼睛。
尤其是台上正凝神倾听行尊意见、实则眼角余光始终关注着王伦一举一动的朱大榜,精准无比地捕捉到了这微小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