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凛冽的寒风卷起枯叶,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瑟。
连日来的马车颠簸、劳顿惊惧,加上丧夫破家、颠沛流离的悲恸反复煎熬,早已将孟夫人最后一点元气消耗殆尽。这位一生坎坷、饱受磨难的妇人,生命如同风中残烛,已然摇摇欲熄。
住进客栈的当晚,一直昏昏沉沉的孟张氏竟奇迹般地睁开了浑浊的双眼,精神似乎回光返照般好了些,连蜡黄枯槁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不正常的潮红。
这反常的“好转”让深知母亲病情的孟玉楼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如同巨手般死死攫住了她的心脏。
“玉楼…我的儿…安儿…”
孟张氏的声音微弱得如同窗外即将熄灭的烛火,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晰,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的力量在呼唤。
“娘!”孟玉楼和孟安姐弟俩几乎是扑到了床前,双双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握住母亲那双枯槁冰冷、只剩下一层薄皮包着骨头的手。
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无声地砸落在母亲毫无知觉的手背和冰冷的被褥上。
孟夫人浑浊无神的目光吃力地、缓慢地转动着,贪婪而眷恋地扫过她在这世上最深的、也是唯一的牵挂——女儿玉楼哭得梨花带雨却难掩骨子里的坚强,儿子安儿稚嫩的脸上写满了超越年龄的恐慌。
最后,她的目光艰难地、一点点地抬起,越过了哭泣的儿女,落在了一直默默站在床边、负手而立、眉头紧锁、神情肃穆如深潭的王伦身上。
“这…这位公子…是?”
孟张氏喘息着,胸腔如同破风箱般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
“母亲!”孟玉楼哽咽着,声音破碎。
“是东京来的王观澜王公子!就是这位王公子,是他仗义出手,才从虎口中救出了安儿,保住了我们孟家最后的布庄基业,更是一路护佑我们姐弟和母亲您至此!他是我们孟家的大恩人!”
“哦……”孟张氏喉咙里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了却所有牵挂般的叹息。
她浑浊的眼中似乎因这个名字,闪过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明亮的光亮,仿佛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她极其吃力地、颤抖着,用尽毕生最后的力气,抬起那只仿佛有千斤重的枯瘦手臂,干裂的嘴唇剧烈地翕动着,目光死死地、充满了无尽恳求地锁住王伦。
“王…公子…天大的恩情…今生难报…来世…结草衔环…玉楼…我这儿…就托付…托付…给您…了……”
她艰难地停顿了一下,积攒着最后一丝游息,目光在王伦和跪在床前、泪如雨下的孟玉楼之间艰难地游移,那眼神中充满了为人母者最深的、也是最后的希冀与哀求。
“望…君…珍…重…待…她…”
话未说完,那眼中刚刚因回光返照而燃起的一点神采,如同被一阵狂风吹熄的烛火,迅速地、无可挽回地黯淡下去,归于一片死寂的空茫与虚无。
她的视线似乎深深地、贪婪地定格在紧紧依偎在一起、痛哭失声的姐弟俩身上,又仿佛穿透了他们,落在那如同山岳般矗立、给予她这苦难一生最后一丝安宁与依靠的王伦身上。
那枯槁如千年树皮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无比安详、无比放心、仿佛终于卸下了所有重担与尘世苦难的、永恒凝固的笑容。
随即,那只刚刚抬起、试图托付的手,失去了最后一丝力量的支撑,如同深秋凋零的枯叶,无声地、轻飘飘地垂落,轻轻地砸在冰冷的床沿,再无一丝生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