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弄影站在殿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紧张和不安,指尖微微发颤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在这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敛声屏气,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反手轻轻带上殿门,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惹得里面的煞神不快。
内间的暖光透过镂空的屏风洒出来,落在地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傅沉舟依旧保持着背对外面的姿势,躺在紫檀木榻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显得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节奏平稳,仿佛早已陷入深沉的睡眠,对她的到来毫无察觉。
江弄影不敢有丝毫打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她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平日值守的位置——殿角那根冰凉的蟠龙柱子旁,靠在冰冷的柱身上,试图汲取一点微薄的暖意,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轻轻搓着几乎冻得失去知觉的手指,指尖通红,搓了半天,也只有一点微弱的暖意。
心里再次将傅沉舟从头到脚吐槽了一遍:这个煞神,大半夜的不让人睡觉,把她从暖和的被窝里拽出来,就为了让她在这里干站着?自己倒是舒舒服服地躺在软榻上睡觉,真是典型的封建暴君,周扒皮转世!她越想越气,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咕咕叫了起来,在这寂静的寝殿里,竟显得格外清晰。
江弄影瞬间涨红了脸,慌忙捂住肚子,大气都不敢出,偷眼瞟了一眼内间的傅沉舟,见他依旧一动不动,才稍稍松了口气,一颗心却砰砰直跳,生怕被他听到,又要惹来一顿呵斥。可不是嘛,晚上的那顿“烧烤宴”,她光顾着伺候太子妃,又忙着烤串,还要提心吊胆地看傅沉舟的脸色,根本没吃几口,此刻腹中空空如也,又被深夜的寒气一激,饥饿感便越发浓烈,连带着手脚都更冷了。
好不容易积攒的睡意,被这深夜的寒气、内心的紧张,还有翻涌的饥饿感,驱散得无影无踪,此刻她是彻底清醒了,清醒地感受着周身的寒冷,还有肚子里的咕咕作响,双重折磨,让她苦不堪言。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像窗外飘落的雪花,悠悠扬扬,慢得让人难熬。内间只有傅沉舟那平稳得有些刻意的呼吸声,一声,又一声,落在江弄影的耳朵里,让她越发紧张;外间则是雪落无声的万籁俱寂,只有偶尔风吹过窗棂,带来几声细碎的呜咽,还有炭火在炉子里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响。
江弄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窗外那愈下愈急的雪景吸引,透过窗棂,能看到漫天飞舞的洁白,将天地都染成一片银白,梅枝上覆着雪,竟有了几分凌寒独自开的意趣。看着那漫天飞舞的雪花,她的思绪又开始飘忽,从现代的雪夜,想到外婆家的炭火盆,想到烤红薯的香甜,一个大胆而又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骤然在心底亮起,越烧越旺——
既然睡不着,也回不去了,与其在这里干站着挨冻受饿,何不……趁此机会,给自己谋点“福利”?眼前这个烧得正旺的铜制炭炉,不就是现成的工具吗?反正傅沉舟已经睡着了,只要她小心一点,不发出声响,不把炭火弄洒,应该不会被发现吧?就算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一顿呵斥,反正她在这东宫里,挨骂早已是家常便饭,破罐子破摔,总比在这里冻成冰棍、饿成饿死鬼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像生了根的藤蔓,在心底疯狂滋长,难以抑制。她想起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过寒假,天寒地冻,外婆总会在堂屋烧一个红彤彤的火盆,她和表哥表姐们,就把红薯埋进炽热的炭灰里,然后围着火盆等着,看着炭火慢慢煨着红薯,听着红薯表皮被烤得滋滋作响,不多时,那诱人的香气便会弥漫开来,钻进鼻子里,勾得人垂涎三尺。扒开炭灰,烤得焦黑的红薯,剥开皮,里面的果肉金黄软糯,甜丝丝,热乎乎的,一口咬下去,暖意从舌尖一直淌到心底,那简单而纯粹的满足感,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
那是她童年里,最温暖的记忆之一。
行动派的江弄影,想法一旦敲定,便立刻付诸行动。她先侧耳倾听内间的动静,确认傅沉舟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丝毫起伏,这才放下心来。她悄悄挪动脚步,像做贼一样,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到殿角那个造型精美的铜制炭炉旁。这炭炉是专门用来温茶和取暖的,比她住的排房里的泥炉精致百倍,炉身雕着缠枝莲纹,炉口盖着镂空的铜盖,炉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火势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得她的脸颊暖融融的,连带着心底的寒冷,都散了几分。
她借着炉内炭火明明灭灭的光亮,警惕地看了一眼内间的方向,屏风后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这才放心地将手伸进自己那不算宽大的袖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了两个婴儿拳头大小、表皮还沾着些许泥土的红薯——这是她前几日去御膳房帮忙择菜时,趁人不注意,顺手牵羊藏起来的“战略储备粮”。御膳房的红薯,是江南进贡的蜜薯,个头不大,却格外香甜,她本是准备留着哪天深夜饿极了,偷偷躲在排房里,就着冷水啃几口垫肚子的,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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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两个小红薯捧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却又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闪过一丝期待。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拿起炉边的小火钳,轻轻拨开表层的炭灰,露出下面炽热的、红彤彤的炭火,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小红薯顺着炉边,轻轻放了进去,生怕碰出半点声响,又用小火钳慢慢将炭灰拨过来,将两个小红薯严严实实地埋好,只露出一点点表皮,然后又迅速将镂空的铜盖盖好,伪装成一切如常的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因紧张而冒出的细汗,心脏因为紧张和期待,砰砰直跳,像揣了一只小兔子,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退回那根蟠龙柱子旁,靠在柱身上,目光却紧紧盯着那个铜制炭炉,耳朵也竖得老高,一边留意着内间傅沉舟的动静,一边等待着红薯被烤熟的那一刻,心底的期待,压过了所有的紧张和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