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羊城,像被浸在温软的蜜罐里。木棉花的绯红与洋紫荆的粉紫在骑楼间织成花毯,麻石路面被晨露浸润过,又被正午的阳光焐得温热,踩上去带着细碎的响。惠福东路这条老街,正以最舒展的姿态舒展着春日的慵懒。
周六的午后两点,“远婷电子行”的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轻晃两下,送走最后几位挑电子表的顾客。门楣下的挂钟指向未时三刻,店里终于松快了些。
市井烟火里的日常
二十平米的店面,被三个年轻人打理得井井有条。靠墙的玻璃柜台里,电子表、计算器、游戏机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标签纸泛着新印的墨香;中间的木货架上,电池、耳机线、变压器按品类分区,连插线板都绕成圆滚滚的线圈,整整齐齐码在藤编筐里。
马婷婷坐在收银台后,指尖捏着蓝皮账本,钢笔在纸页上沙沙游走。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衬衫,发梢别着枚小电子表胸针——那是上周进的样品,走时精准得让她心安。周伟华蹲在货架前,正把几盒散装的纽扣电池往透明盒里装,额角沾了点灰,倒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最闲适的要数萧远,他倚在门框上,望着街上穿校服的学生、拎菜篮的主妇、蹬三轮送货的阿叔,嘴角噙着淡笑。
这种松弛并未持续太久。隔壁“金剪子”理发店的玻璃门“吱呀”一声,张师傅探出头来。他五十来岁,发胶抹得服服帖帖,藏青中山装洗得泛白,手里端着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杯沿沾着茶渍。
“萧老板,偷闲呢?”张师傅踱进来,皮鞋跟敲在麻石地上“哒哒”响。自打一个月前“远婷”开业,这张熟面孔便隔三差五来串门。
萧远迎上前,从柜台下摸出包红双喜:“张师傅,刚想给您送过去。今儿客人少,您坐会儿?”
“不了不了,”张师傅摆摆手,在靠门的塑料凳上坐下,“我这把老骨头,坐不住。刚送走王老师傅,人家要赶去接孙子放学。”他接过烟,萧远划亮火柴,橙红火苗映着两张带笑的脸,“还是你们年轻人好,买卖成了钱就攥手里。我们这剃头匠,从早蹲到晚,也就挣个辛苦钱。”
“您这手艺才是金招牌,”萧远递过茶缸——里面泡的是张师傅送的茉莉花茶,“街坊谁不认您这‘金剪子’?上次我家水管漏了,还是您徒弟帮忙修的呢。”
“嗨,那算啥!”张师傅笑出满脸褶子,吸了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要说缘分,还得谢你们开业那天。我给你们送花篮,你们非拉着我去喝糖水,马姑娘熬的绿豆沙,甜得我到现在都记着。”
正说着,斜对面“阿香小吃”的铝制窗口“哐当”推开,王阿姨举着个白瓷盘探出身。她六十出头,系着蓝布围裙,鬓角沾着面粉,盘里的油炸糕还滋滋冒着热油香。“婷婷!伟华!”她的嗓门像敲铜锣,“刚炸的糖糕,还热乎,来尝尝!”
马婷婷和周伟华闻声小跑出来。马婷婷接过盘子时指尖被烫了下,倒抽口气:“王阿姨,您又破费!上次送的艾糍我们还没吃完呢。”
“哎哟,这算啥破费?”王阿姨拍她手背,“看你这丫头,手比纸薄。我瞧着你爱吃甜,特意多放了桂花蜜。伟华,愣着干啥?吃啊!”
周伟华早抓了个咬下一口,滚烫的糖馅烫得他直跺脚,含糊不清地喊:“好吃!王阿姨,比我家楼下那家还香!”糖渣沾在嘴角,活像个偷糖吃的小孩。
王阿姨笑得眼睛眯成缝:“慢点儿吃,锅里还多着呢!你们年轻人开店累,得补补。”她瞥见萧远,又补了句:“萧老板也来一块?别总绷着个脸,生意人也要吃饱了才有力气挣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