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房间里狭窄得几乎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旧书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味道，那是时光停滞的气息。此刻，这种拥挤感因为两个人的存在而显得尤为突出。
这时，周芳抱着洗得发白、但干净整洁的被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歉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房间小，被子是旧的，但妈都晒过了……你俩……将就一下。” 她的目光在林羽和苏雪之间逡巡，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在这个传统且历经苦难的家庭观念里，能陪着一个男人历经磨难回到家的女孩，关系早已不言而喻。
苏雪的脸颊微微发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下意识地看向林羽。
林羽的反应则直接基于逻辑判断：解释需要更多谎言，消耗额外精力，且存在暴露风险；接受当前安排是路径最短、阻力最小的选择。至于人类社会的男女之防，在他的评估体系里权重极低。
【可以。】他对着母亲，简短地回应，脸上没有任何不自然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项需要完成的任务配置。
周芳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放心的笑容，又叮嘱了几句“早点休息”，才轻轻带上门离开。
门一关上，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异常尴尬。苏雪站在床边，有些手足无措。单人床，意味着他们必须要有一个人打地铺，或者……更亲密地挤在一起。无论哪种选择，都超出了他们目前关系的界限。就算曾经在苏雪家里，他们都从未睡在一起……
林羽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苏雪的窘迫。他的注意力被房间里的其他东西吸引了。书桌上放着几个旧相框，里面是少年林羽和家人的合影，照片上的男孩笑容灿烂，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墙面上还贴着几张早已褪色的星际海报。这些都是回到地面后，父母找回来，属于曾经林羽存在的痕迹。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个相框，冰冷的手指拂过玻璃表面。数据库中关于这具躯壳过往的数据是模糊的、碎片化的，而眼前这些实物，是那些数据的具象化证明。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感涌上心头。照片里的那个人，是他，又不是他。
“那个……今晚怎么睡？”苏雪终于忍不住，小声打破了沉默。
林羽从相框上移开目光，看向那张狭窄的单人床，似乎才意识到空间分配问题。【能量消耗最低方案：你使用床铺。我无需睡眠，保持站立或坐姿即可。】 他给出了一个基于效率的、完全不解风情的方案。
苏雪：“……这怎么行？你爸妈早上要是看到你直挺挺地站一晚上，会吓坏的！” 她简直要败给他的直线思维了。“至少……你得躺下，装装样子。”
林羽思考了一下，认同了这个“伪装”的必要性。【明白。那么，最优空间利用方案是共享床铺。根据人体尺寸数据，侧卧姿势可以最大化利用有限面积。】
他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规划虫巢孵化室的单位密度。
苏雪的脸更红了，但又无法反驳他的逻辑。最终，她只能妥协：“……好吧。但是……你，你靠边点。”
夜深人静。狭小的单人床上，苏雪紧贴着墙壁侧卧，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林羽则平躺在床的外侧，身体绷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呼吸均匀得如同精密仪器，这是他模拟的人类睡眠呼吸模式，但过于规律，反而显得不真实。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勉强的空隙，但在这小小的床上，彼此的体温和气息依然无法避免地交织在一起。苏雪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边传来林羽身上那种独特的、略带凉意却异常稳定的气息。她紧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
而林羽，虽然闭着眼，但他的意识也并未休眠。他正在处理着海量信息：父母房间传来压抑的、带着喜悦泪水的低声交谈；妹妹林星房间里轻微的翻身声；窗外曙光之城夜晚的寂静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机械轰鸣；以及身边苏雪那明显过于急促的心率和紊乱的呼吸节奏。
【你的生理指标显示处于应激状态。】他的意念突然在苏雪脑海中响起，打破了寂静，【是因为睡眠环境不适，还是存在潜在威胁？】
苏雪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低声回应：“……没有威胁！是你靠太近了！”
林羽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分析“靠太近”与“应激状态”之间的因果关系。【根据人类社会伴侣行为数据库，此种距离属于正常范畴，甚至偏大。你的反应不符合普遍模式。】 他提出了质疑。
苏雪简直想把他从床上踹下去。“……这是什么逻辑？！我们是假的！是装的！明白吗？”
【理解。正在进行‘伪装’行为。】林羽似乎明白了，但他随即又提出新的问题，【那么，在‘伪装’状态下，我应该如何调整行为以匹配你的应激反应，使其看起来更‘真实’？是增加距离，还是模拟类似的生理反应？】
苏雪：“……” 她决定放弃沟通。“睡觉！别说话了！”
林羽果然不再发声。但他开始严格按照苏雪的“指令”执行“睡觉”程序，连模拟的呼吸声都放得更轻缓了。
苏雪在内心哀叹，跟一个试图用逻辑和数据来理解人类亲密关系的神明“同床共枕”，简直是种折磨。不知过了多久，在身心俱疲之下，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而林羽，始终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看”着窗外曙光之城灰蒙蒙的夜空，感知着这个小小屋檐下三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凡人平稳的睡眠呼吸，意识深处，那种名为“林羽”的情感残留与虫祖绝对理性的冲突，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变得愈发清晰。
这个“家”，对他而言，是一个比任何星际战场都更复杂、更难以解析的领域。而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