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禄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扫过破败的仓库门脸,最后落在门口的林倾城身上,在那把青灰色的破锄头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他的视线越过林倾城的肩膀,看到了里面站着的叶梦情。
“你就是新来的?那个接了张瘸子烂摊子的?” 钱禄的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施舍般的腔调,“胆子不小啊,敢动钱家的东西?”
叶梦情低着头,快步走到门边,站在林倾城身侧稍后的位置,声音带着惶恐:“回…回管事老爷的话,小妇人一家只是…只是无处容身,看到这仓库荒废着,就…就暂时落脚。实在不知这是钱家的产业…” 她刻意将姿态放得极低。
“落脚?” 钱禄用折扇虚点了一下仓库里面,特别是墙角那堆覆盖着干草的粪肥小山,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落脚用得着偷钱家粪池的肥?还把我的人弄成这样?” 他侧身让了让,露出身后一脸怨毒的王麻子。
王麻子立刻指着自己红肿流脓的脸,嘶声道:“管事!就是他们!还有那条该死的畜生!您看!您看看我这脸!就是被那畜生的毒尿给害的!” 他恨不得扑进去把球球撕碎。
球球感受到浓烈的恶意,喉咙里立刻发出威胁的低吼,背脊弓起,金棕色的瞳孔死死锁定王麻子,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气势。
林倾城握着锄头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憨厚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整个人的气息却如同即将凝固的寒冰,让门口的两个家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钱禄也被球球那充满野性的低吼和林倾城身上瞬间逸散的一丝寒意弄得心头一凛。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适,想到自己的身份和背后的钱家,胆气又壮了起来。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脸上露出一丝伪善的笑容,但眼神却冰冷如毒蛇。
“好了,好了。” 他摆摆手,仿佛在驱赶苍蝇,“乡下人不懂规矩,情有可原。王麻子,你也别咋呼了,一点皮外伤,死不了人。” 他话锋一转,重新看向叶梦情,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施压:“不过,这仓库,还有外面那十亩丁字柒叁号田,可是签了契约的。张瘸子跑了,这契约,自然就落到接手的人头上。你们既然住了进来,田…想必也打算种吧?”
他慢悠悠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卷崭新的、质地明显比叶梦情怀里那份好得多的纸卷,正是那份苛刻的雇佣契约的誊抄本!
“喏,规矩都在这上面。” 钱禄将契约卷轴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如同粘稠的油,在叶梦情身上滑过,带着算计,“签了它,之前偷肥伤人的事,钱家可以既往不咎。你们安心种田,钱家保你们在这青石镇有口饭吃。若是不签嘛…” 他拉长了声音,眼神陡然变得阴鸷,折扇猛地指向仓库和外面的浓雾,“立刻给我滚出去!昨夜偷窃钱家财物,打伤巡夜人,数罪并罚,送你们去矿场做苦役抵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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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裸裸的威胁!签下这吸血契约,成为钱家的农奴;不签,立刻失去容身之所,甚至被打入更深的深渊!
王麻子和另一个家丁脸上露出狞笑,手按在了腰间的短棍上,向前逼近一步。浓雾仿佛也随着他们的逼近而变得更加沉重压抑。
小宝和小凤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得紧紧依偎在一起。球球的低吼变成了充满警告的咆哮。
叶梦情低着头,身体似乎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她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紧紧攥着怀里那份陈旧发硬的契约。冰冷的纸张贴着她的肌肤,上面那个模糊的“张”字,那个暗红的指印,还有那句“最低不得低于甲方应收之三成”的冰冷条款,如同烙印般灼烫着她的神经。
就在钱禄以为这个农妇已经被吓破胆,准备让家丁上前强行按手印时——
叶梦情抬起了头。
她脸上那刻意装出来的惶恐卑微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深潭的锐利。她的目光,平静地迎向钱禄那带着压迫和算计的眼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浓雾,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管事老爷,您说的契约,小妇人…恰好也有一份。”
她缓缓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泛黄、污损、带着岁月和绝望痕迹的旧契约。在钱禄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她将契约展开,指尖精准地点在了末尾那个“钱禄”的签名和鲜红的“钱氏通宝”印章上。
“这一份,是张老伯留下的。上面有您的签名,有贵商行的宝印。” 叶梦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开始剖析那冰冷的条款,“契约条款,小妇人已仔细拜读。其中有一条,关于‘不可抗力’致减产或绝收时,抽成的约定…”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钱禄瞬间变得有些僵硬的脸上,清晰地吐出那几个字:“…‘抽成比例按实际收获量折算,但最低不得低于甲方应收之三成’。”
钱禄脸上的伪善笑容彻底消失,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是又如何?白纸黑字!你想赖账不成?!”
“小妇人不敢。” 叶梦情微微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只是小妇人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管事老爷。”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明明只是农妇的粗布衣衫,此刻却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气势,让钱禄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身后的家丁挡住。
“契约约定,甲方抽成,抽的是灵谷实物,对吧?” 叶梦情的声音清晰无比,一字一句,如同冰珠落地,“那么请问管事老爷,若是…若是这十亩灵田,因那‘不可抗力’的灰雾、灵雨,颗粒无收,实际收获量为零…”
她看着钱禄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那‘甲方应收之三成’,该从何而来?抽空气么?还是说,钱家的大人们,能凭空变出灵谷来让小妇人上交?”
寂静!
仓库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屋檐的雨水滴答落下,敲打在破瓦罐上,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声音,像是在为这无声的战场擂鼓。
钱禄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八字胡气得直抖,拿着新契约卷轴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怒斥,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契约是他钱家拟的!条款是他钱家定的!这白纸黑字,这鲜红的印章!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该死的农妇抓住了契约里一个他从未想过、或者说从未认为会成为问题的致命漏洞!
是啊,抽成抽的是实物!是灵谷!如果一粒谷子都没有,他钱家拿什么三成?!强行让灵植夫赔偿?契约上没写!真要闹开,这漏洞足以让钱家颜面扫地,甚至被其他灵植夫效仿!
王麻子和另一个家丁也懵了,他们听不懂那些弯弯绕,但管事老爷那瞬间煞白的脸和憋得通红的脖子,让他们意识到事情好像…不太对劲?那个农妇,似乎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林倾城依旧沉默如山,抱着他的锄头。但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脚边的球球,也停止了咆哮,歪着小脑袋,金棕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人性化的…鄙夷?看着门外那三个呆若木鸡的家伙。
叶梦情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份陈旧却在此刻成为利刃的契约。她不再看钱禄那副吃瘪的精彩表情,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外沉沉的灰雾,仿佛在看着一个已经被撕开一道口子的牢笼。
浓雾翻滚,钱禄的脸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最后只剩下猪肝般的酱紫色。他喉头滚动了几下,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被一口浓痰堵住。折扇在他手中被捏得咯吱作响,那精心装裱的崭新契约卷轴边缘,已然被他暴起的青筋勒出了深深的褶皱。